他哪里晓得,这“有福”二字,落在身旁两个女子心里,是另一番意思。
藤野严九子偷瞧了一眼身侧的人。
他说她陪著他,是他的福气。
她把这一句“有福”,藏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预备著,往后许多个夜里,一点一拿出来嚼。
结城明日奈那头,亦是怔的。
她自小是被人摆弄的人偶,被画上脸,送出去,从没有一个人,说她的陪伴是一桩“福气”。
这一句,她也藏住了。
两个女子,各自藏著各自的,谁也没戳破,谁也没瞧见谁。
只有沈既白,浑然不觉,还在那里盘算他的书,他的会,他要在这岛国上撒下的那些种子。
“嗵——”
一声闷响,从神田明神那头滚过来。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满街的人一齐仰起头。
沈既白也抬了头。
东京的夜空,原是灰濛濛的,被那洋楼的烟、烟囱的灰熏得没了顏色。
这会子,那灰濛濛的天幕上,骤然炸开一团火。
红的。
紧跟著又是一团,黄的。
再一团,是白的,撒下来,像无数细碎的银点子,慢慢地落,落到一半便灭了。
烟火。
满街的人都不动了。
拉车的,卖菜的,捞金鱼的,念书的,齐仰著脖子,望著那天上的火。
亭外那两个汉子,也把书闔上了,仰著头。
沈既白靠著亭柱,望著那一团一炸开的火。
他想起从前。
想起那个还没穿越来的自己,在考研的考场上,在浙大的图书馆里,在某个晚上,也曾这样仰头看过烟火。
那是另一个时候,另一片天,另一群人。
那片天底下,没有日之丸的旗,没有“为国尽忠”的告示,没有排著长队来买这草纸书的穷人。
他在这岛国的烟火底下,望著那异乡的天,望了许久。
“嗵——嗵——”
烟火一团接著一团,把他半边白净的脸,映得忽红忽黄。
藤野严九子没有看天。
她侧过身子,望著身旁这个人。
望著他被烟火映亮的脸,望著他那双望著天、却不知望到了哪里去的眼睛。
她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自他醒了之后,便常是这样——人在这里,魂却像是飘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去了。
她只是看著。
结城明日奈也没有看天。
她在另一头,隔著半条凳,亦是侧过了身子,望著这个替她洗去脂粉、方才说她“有福”的人。
那烟火在天上炸,光一阵一阵地扫下来,扫在他脸上。
她望著他,望得呆了,连那烟火也忘了看。
两个女子,一深褐,一月白,一左一右,隔著一个望天出神的人。
谁也没说话。
满街的烟火,一团一团,照著这一座小小的旧木亭子。
待到那烟火散去大半,这才发觉,这小小的亭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位客人。
那是方才见过的,来接站的几位武家的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