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夜在我家,先生说,別人画上的黑点,擦得掉;自己长出的眼珠,擦不掉。”
沈既白偏过头看她。
那姑娘低著头,看膝上的书,没看他。
“我今日排队买这书,”她说,“是我自己要买的。没人叫我买。”
亭子里静了一瞬。
藤野严九子的手,在那书页上停了。
她侧过脸,看了看那头的结城明日奈,又看了看身侧的沈既白。
沈既白没立刻答。
他看著结城明日奈那张洗净了的脸——十七岁的姑娘,眉目本是清秀的,这会子说出这话来,那张脸上头一回有了点自己的东西,不是被画上去的,是自己长出来的。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结城明日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姑娘的脸红了,手却把那书攥得紧了些。
藤野严九子在一旁看著,没说话。
她把自己膝上那本书合上,又打开,手指在封皮上来回地蹭。
她心里头有些什么,说不上来。
这姑娘一身月白的好绸,识字,又是武家的小姐,方才说那番话,哥哥应了一个“好”字。
可她自己呢?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觉著自己这一身破著物,配不上说。
“哥。”她终是开了口。
“嗯。”
“我记书的时候,也是自己要记的。”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亭外的鼓点盖过去,“不是哥哥逼我。”
沈既白转过头,看她。
藤野严九子没看他,盯著膝上那本草纸的书,鬢边那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脸侧。
“我晓得。”他说。
就这三个字。
可藤野严九子的肩膀鬆了下来,那只在书皮上来回蹭的手,也停了。
她把书重新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著什么金贵的物件。
亭外,神田明神那头的鼓点骤然密了。
人潮往那头涌。
卖书的摊子前,队伍还没散,摊主扯著嗓子喊“明早还有”,喊得声嘶力竭。
一个拉车的汉子挤出人堆,手里举著刚抢到的一本书,咧著嘴朝同伴嚷:
“抢著了!抢著了!”
那同伴凑过来,两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就著街灯,挤在一处翻那本书。
翻到头一页,一个不识字,一个识得几个,磕绊地念。
念到那村庄商议忍、逃、求官,没一个人说“打回去”。
两个汉子都不吭声了。
沈既白坐在亭子里,看著那两个汉子的背影。
那点撒下去的种子,落在这样的人身上,他原是看不真切的。
可这会子,借著满街的灯火,他瞧见那两个汉子捧著书,半晌不吭声——他瞧见了。
“哥哥。”藤野严九子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两个人,在念你的书。”
“嗯。”
“他们念到哪一段了?”
沈既白没答。
他看那两个汉子的脊背,一个微佝著,一个挺著,都在那盏街灯底下,一动不动。
“念到村子里没人肯说打回去那一段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