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确实没涉案，派出所核实完在场证明、排除了参与预谋的嫌疑，李卫东才让厂办补了份正式公函打了招呼。
没有厂房这份正式文件，周秉昆很容易背上知情不报的罪名，按窝藏关联论处，进去劳教一阵子。
处理完周蓉的事，李卫东喊来后勤科科长。
“老孙，你把专家们的食堂单独划出来。每天从早晨6点到晚上10点，随时保证热饭热菜。”
“牛奶，尽量想办法保证；糖果、鸡蛋、水果这些副食，保质保量。”
这年头肉蛋奶全靠票据供应，厂里逢年过节才发这些东西。厂里要拿出这些待遇，必须动用出口创汇兑换特供指标的额度。
好在8204厂的创汇能力强悍，搞这些东西只需要九牛一毛。
李卫东心里很清楚，这批行业大牛不会长期留在吉春。
他们有自己的院所、带教的学生、国家级课题，眼下只是集中过来攻坚这批境外图纸。等阶段性工作收尾，就会陆续返回原单位。
等这批人走了，再想把这么多顶尖学科带头人凑到同一家厂里做技术攻关，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必须在他们离开前，把另一件事办成。
他找来林工，直截了当地说：“等资料整理完、核心试验做完，人家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所以，咱们厂的实验室必须从现在开始搭建。你去对接咱们东三省的学校，要一批应届毕业生。”
“人不用特别聪明、也不用能说会道，但要踏实肯干、坐得住冷板凳。争取每个研究方向，都配一两个固定跟班的技术员。”
“进厂后先给教授们打下手，脑子笨的就去当斟茶兵。学他们的研究方法、实验思路、验证习惯。”
“教授们可以走，但思维方法和解决路径必须留下来。”
林总工把他的要求写在笔记本上，抬头问：“厂长，为什么不直接邀请教授们的学生？咱们可以去部里要人啊。”
“能被教授带出来做项目的，都是人家手里重点培养的骨干苗子。毕业去向早就定好了，怎么可能留给咱们？”
李卫东没说另一个更现实的原因：这年头，大学生都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比金豆子还金贵。
毕业分配优先流向四九城、申城的部委院所和省级科研单位，绝大部分人不愿意扎根偏远地区。
很多人出了校门，要么往机关里钻、要么下海赚钱。愿意跟周蓉一样在高校当老师的，那都是清贫乐道、凤毛麟角。
“另外，筹建一个石墨实验室，单列编制。专门研究精密润滑和磨具涂层两个方向。”
“石墨？”林工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瑞士高端机械表用石墨油膏做干润滑，减摩擦、防氧化、走时更稳。如果他们想掌握全套机械表工艺，机芯润滑技术必须深入钻研。
此外，军用通信设备的电机电刷、发射管等离不开石墨。没有这层黑碳，电台功率上不去，还容易烧管。
李卫东搞这个实验室，公开名义是钟表与通信两大主业；核心目标则是研究制备单层石墨（石墨烯）。
当下科学界的主流共识，石墨只可能三维结构，单层因热力学不稳定性卷曲，根本不可能独立存在。
但李卫东知道，单层石墨可以用透明胶带粘出来。过程极其朴素，但结果极为辉煌，可以说是诺奖里面除蓝光LED外最容易复制的。
等实验室常规项目做起来，再挑个合适的时机撕胶带。然后以8204厂实验室的名义，发表国际论文。
能不能获奖不重要，重要的是靠硬核基础研究拔高品牌科技含量，增强品牌价值。
今年九月份，香港将举办第二届专业钟表展会。去年只是小打小闹，今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际级钟表展。
名义上是展览，实际是配合欧美钟表品牌，狙击围剿日系表。
对于刚刚在巴塞尔载誉而归的8204厂来说，则是完美的第二战场，可以把在欧洲获得的国际声誉，直接在亚洲买家面前变现。
张局长把邀请函放在桌上，李卫东看了一眼就推开了。
“不去。这种量级不足、名气不够的的小展会，我们厂没必要凑这个热闹。”
“这个机会还是让给内地其他同行吧。”
他倒不是看不起香港钟表展，而是担心小日子在展会上耍手段。瑞士可是半个主场，香港纯纯的客场。
再加上中英谈判的大局，搞不好会出突发性政治事件。李卫东脑子抽风了，才会去风险这么高的展会。
张局长苦口婆心，“老弟啊，巴塞尔是巴塞尔、香港是香港，不能一概而论。”
“其他厂去了镇不住场面，反倒容易被日方抓住漏洞攻击，抹黑我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国际钟表形象。”
“长期和咱们合作的两位爱国港商，这次特意托我传话，想当面和你谈一谈后续合作。”
“银杏台钟的独家代理权？”李卫东摇摇头，“我们厂现在有外贸自主权，可以直接跟外商签约。”
“过往的代理协议我们厂继续履行，但后续产品可以重新选择代理商。”
张局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出言提醒：“你别忘了，那些设备和图纸资料……”
“在商言商，公私要分清楚。没有内地的暗中操盘，他们能平安转运吗？要不是我们厂在巴塞尔打出了国际名气，他们啥时候履行合同都没准。”
李卫东看得很清楚，人家投资的是内地，不是8204厂。大家不是休戚与共的关系，而是商业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