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液体灌入喉咙的瞬间,杜威的脊椎从尾骨到颅底,像是被人用通红的铁条贯穿了一遍。
不是疼痛,是震颤。
整个鬼神躯的白骨树骨架在同一时刻发出共振,频率从低到高攀升,像一架被同时按下所有琴键的管风琴。
他的膝盖撞在柜台边缘,身体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抵上药房的木架子,架子上的瓶瓶罐罐被震得叮当乱响。
有一个棕色小瓶从最高层滚落下来,砸在地板上碎开,白色药粉在空气中弥散成一小团雾。
亨利的声音在耳边变成遥远的嗡鸣,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杜威闭上了眼睛。
体内正在发生的事情远比他预想得剧烈。
灾祸教士的魔药不是在被消化,而是在被他体内已有的力量争抢。
超星主宰恩赐的星脏率先做出反应。
那团替代心脏位置的星辉体突然膨胀了一圈,释放出大量灵性辐射,像是在宣示领地,试图吞噬涌入的新力量。
但命运途径的魔药同样不甘示弱。
暗金色的力量沿着鬼血循环的路径迅速扩散,在每一个白骨树节点处留下灼热的印记。
两股力量在杜威的胸腔中心正面碰撞。
不是冲突,是共鸣。
星脏发出的频率和灾祸教士魔药的波动,在某个临界点上重合了,像两条不同源头的河流汇入同一个湖泊。
杜威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清晰到他能感知自身每一寸鬼血流经的路径,每一根白骨树枝干的震颤频率,以及灾祸。
那是一种全新的感知维度。
就像领航员能感知空间的折叠与舒展,灾祸教士能感知灾祸本身的形态与流向。
它们像一条肉眼看不见的暗流,在现实表层下涌动。
杜威睁开眼时,药房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亨利站在三步之外,两只手紧紧攥着围裙下摆,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大到快要滴落。
“你……你没事吧?”
杜威从药架上直起身来,肩胛骨在布料下面活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身体还是自己的。
他的视线落在亨利身上时,看到了新的东西。
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从亨利的后脑勺延伸出去,消失在空气中某个杜威暂时无法追踪的方向。
那是灾祸的轨迹。
某种尚未降临、但已经被命运锁定的不幸,正在朝这个胖药剂师缓慢逼近。
杜威把这层新的感知压了下去,对亨利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
“没事,正常反应。”
他把空了的玻璃瓶放回柜台上。
瓶壁内侧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暗金色的挂壁痕迹。
“多谢了,亨利先生。罗伊老师的事交给我,你照常开你的药店,别做多余的事。”
亨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地点了点头。
杜威把百叶窗重新拨开,拉掉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
桥头街的日光打在他脸上时,他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不是因为刺眼,而是灾祸教士新获得的感知能力还没完全适配。
光线中夹杂的灵性信息量比之前多了几倍,需要时间过滤。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指在日光下微微翻转,皮肤表面的纹路没有任何可见变化。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灾祸转嫁。
他能把本应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祸剥离出来,像掷骰子一样指定一个承受者,让命运的恶意精准地砸在那个倒霉蛋头上。
和已有的存在剥夺配合起来,效果近乎残忍。
先让目标从世界的认知中消失,再让所有被延迟的灾祸,在同一瞬间降临到他身上。
杜威把手收回口袋里,朝明斯克街十五号的方向走去。
公寓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得过分。
杜威上到二楼时注意到,克莱恩的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
这位侦探先生不在家。
但走廊另一头有人在等他。
梅丽莎站在杜威房间门口对面的墙边,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套袖口的线头。
她看到杜威出现在楼梯口时,身体的姿态从靠墙变成了站直,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Z先生。”
杜威在自己房门前站住。
钥匙已经摸出来了,但没急着插进锁孔。
他看着梅丽莎。
这个年轻女孩的脸上有一种很明显的紧张,但被强行压制在一层平静的表皮之下。
通识者途径的训练让她擅长整理和呈现信息,却没有教会她如何自然地掩饰情绪。
“梅丽莎小姐,有什么事?”
梅丽莎的手指从袖口的线头上松开,往下垂了垂,又重新交叉回胸前,换了一个姿势。
“我想和您谈谈。”
杜威把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一条缝。
但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侧过身来,把走廊让出一半宽度,做出一个请说的姿态。
梅丽莎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仍然保持在伸手够不到对方的范围之外。
“我希望您搬家。”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稳,但杜威注意到,她的右脚后跟在微抬起。
那是准备随时后退的本能姿势。
杜威的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不是Z先生那种冷嘲热讽的笑,更接近本体那种纯粹觉得好玩的表情。
“理由呢?”
“您的存在让这栋楼的灵性环境指标超出了安全阈值。”
背诵过的台词从她嘴里流利地倒出来,像是提前练习了好几遍。
“作为机械之心的正式成员,我有责任维护居住区域的非凡安全等级。”
杜威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手指间翻了一圈。
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轻快。
“不搬。”
梅丽莎的嘴唇抿紧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挫败。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
“那我换一个提案。”
杜威把钥匙收进口袋,双手插回裤兜里,靠在门框上。
姿态松懈得像是在听邻居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想代表机械之心,雇佣您。”
这句话让杜威停了一下。
不是意外,而是在品味其中的意思。
他看着梅丽莎的眼睛。
那里面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执拗和某种超出年龄的精明。
她想把自己拴住。
把一个潜在的威胁,从不可控的邻居变成受雇佣关系约束的合作者。
这是机械之心教给她的处理方式,也可能是邓恩在背后出的主意。
而杜威恰好需要接触蒸汽教会体系内的工匠。
修复艾达洛基需要工匠途径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