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韩没等任何人发号施令。
他咬破舌尖，血从齿缝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右臂鬼刺青上。
血珠碰到纹路的一刻，整条手臂涌出灰白与青黑交织的光，刺青纹路贴着皮肉张开，边缘翻卷，露出一张吞食厉鬼的口。
一张嘴。
它对准了旗袍女鬼后背那片烧死鬼的青焰。
青焰从旗袍女鬼体表被硬扯出来，脱离人皮时拉成长长一条火蛇，尾端还粘在人皮上乱摆，头部已经被刺青张开的嘴咬住。
火蛇灌入张韩右臂。
“唔！”
张韩半边身体抖得厉害，膝盖撞在碎砖上，额头青筋鼓起，嘴唇被牙齿咬出血，他没有松手，反而把袖子撸得更高，露出整条手臂。
刺青纹路沿着肌肉线条急速扩张，一道烧红色的新纹路从肘弯处钻入皮下，在皮肤里拱动几下后收拢，最后停在小臂内侧，变成一枚青黑火焰纹。
旗袍女鬼身体晃了一下。
后背那张烧死鬼人皮整片剥落，带着湿冷的皮肉声翻了两圈，摔在地上后青黑光熄下去，纹路也不再爬动。
一张死皮。
还没等任何人反应，张韩手臂上的刺青又张了一次嘴。
这回咬住的是右肩的粉雾。
色鬼的精神干扰场被整团从旗袍女鬼肩头拽出，粉雾拧成一股麻花状细线，被刺青一口吞下。
张韩跪在地上干呕，手臂上又多出一道粉色纹路，比烧死鬼那道更细，嵌入皮下后蠕动了三四秒才安分下来。
两只鬼。
他一口气吃了两只。
杜威看着他，脑子里的十六倍速在飞转，张韩身上这道从城东恐怖刺青馆得来的鬼刺青，究竟能强行收纳同源厉鬼能力，还是刺青馆本身的规则允许纹路之间互相吞噬。
来不及想了。
旗袍女鬼的六层复合鬼域在失去烧死鬼和色鬼的瞬间出现裂口，那种六层叠加的压迫感少了两层支撑，整套结构开始松动。
杨间没放过这个机会。
死灵导师的灰色灵性从他身上暴涌而出，顺着鬼域裂口灌入，灰色竖面往前推了半步，水鬼的冰域被压退一层，地面薄冰从旗袍女鬼脚下往回缩，露出底下碎裂的地砖。
赌鬼的概率扰动也被压弱，杨间甩出鬼绳残段试探，绳头只偏了五度。
能打了。
王察灵几乎在同一个呼吸出手，黑伞伞面展开，被水鬼冰域冻住下半身的两只鬼挣脱冰层，灰黑鬼气重新聚拢，四鬼中三只扑出来，鬼气拧成三股长绳，从侧翼缠住吊死鬼垂下的麻绳，绞紧后往反方向拽。
吊死鬼的绳和王家鬼绳绞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战场从一边倒变成了拉锯。
杜威靠在碎墙上，左手按着右臂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渗，每跳一下都疼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没看战场。
战场上的事杨间和王察灵能撑住，至少能撑一阵。
他在看留声机。
碟面还在转，针头咬着沟槽，旋律没断，夜上海的快节拍撑着整个鬼域的运转，可杜威注意到一个细节，刚才张韩吞掉烧死鬼的那一瞬间，留声机的碟面速度变了。
它换了节奏。
从四拍变成三拍。
六只鬼被吃掉两只，留声机自动切换节拍，适配剩余四只鬼的协同，这绝不是旗袍女鬼在控制，因为她当时正被鬼绳拉扯，朱砂嘴唇大张，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指令动作。
是留声机自己在调。
杜威的推演速度拉到峰值。
旗袍女鬼的杀人规律是三步，印鬼，剥皮，收藏。
她通过留声机说话，通过人皮施展厉鬼能力，通过刺青纹路控制鬼。
可她自己呢？
她本体的鬼域在哪？
身后传来王察灵一声低喝，四鬼绞住吊死鬼绳索的拉扯声刺进耳朵，杜威没回头。
从进入刺青馆到现在，旗袍女鬼展现过的所有能力，全部来自人皮上的厉鬼刺青。
她自己的鬼域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她没藏。
她没有。
她的声音来自留声机，战斗力来自人皮，控制力来自刺青纹路。
把这些全部去掉，她还剩什么？
答案蹦出来的时候，杜威嘴角抽了一下。
留声机根本不只是工具。
留声机才是她。
灵魂锚点。
旗袍女鬼最核心的那部分，不在这具穿阴丹士林旗袍的身体里，而在那台破旧留声机碟面上，碟面沟槽是她的规则纹路，针头走过的轨迹是她释放能力的顺序，旋律本身就是指挥棒。
刺青馆里所有的鬼，都被刻进皮里，都被剥成纹路。
她自己也没有逃掉这条规则。
她把自己刻进了留声机的碟面里。
杜威推开碎墙，左手撑着砖面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晃了晃，还是没有停。
“老杨。”
杨间正在和水鬼的冰域较劲，灰色灵性压着冰面一寸一寸往前推，额头鬼眼的灰光柱瞄准旗袍女鬼，半分不敢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