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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李府垮了以后,我想回来找你们,但不知道你们还在不在桃源村。前些日子在镇上看见你们铺子门口贴的告示,牌子上写的丰禾商号,我才打听到周东家是你。」

他放下筷子和柳婶对看了一眼。

「那年你爹出事,我没能帮上忙。酱园被曹记派来的人搬空了,他们把封好的酱缸一辆一辆骡车往外拉,我拦在车前面被他们推倒了。他们踩断了我的手指头,说再拦就连我也拖走。」

他把那双关节粗大的手摊在膝盖上。

左手食指和中指歪向一边,接骨时没有正过来,这么多年就这么歪着长了。

柳婶看着他手指上那几道错位的旧骨痕,嘴唇抿得发白。

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围裙边上攥了又攥,好一会儿才开口。

「田伯。你回来就好。」

「我回来不是为了讨旧债。酱园的事都过去了,你爹也走了这么多年。」

田贵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认真。

「我来找周东家,是为另外一件事。李府垮了以后,我在外头流浪了好一阵子,帮人打短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去年冬天我跟着一队商车去京城送货,回程经过大洪山时山道上冻了薄冰,骡子打滑,车队只能停下来歇整。领队的人去找驿站借炉子,我留在山坳里看货。那地方荒得很,周围全是乱石和矮松林,我在一个石缝里发现了一堆被雪埋了大半的东西。李府的旧账本和几张压在最底下的山地契书。」

他从铺盖卷的夹层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包裹是用两层油布缝死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结实。

他把油布拆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账本,纸页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脆,边角一碰就碎。

账本底下压着几张折叠的地契,展开来之后纸张的折痕处已经开裂,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周晚穗拿起最上面那张地契。

纸上的墨迹褪成了灰褐色,但契书条款和四至边界都写得清楚。

地契上写的产业是城南废弃砖窑旁边那片占地颇广的荒地,面积远不止砖窑那一小块,往西北一直延伸到老采石场旁边的矮松岭。

契书的持有人写的是李员外,加盖了县衙的朱印。

其他几张地契分别对应砖窑附近好几处地块,每一张都在砖窑周围,加上最先那张就拼成了一整片连在一起的土地。

这些地在李府案卷里从来没有被抄没过,也没有被拍卖过,全部被李府家产清册漏掉了。

「李员外把这些好地藏在砖窑附近,用砖窑的壳子遮住。砖窑本身不值钱,塌了半边,官府清查时只封了砖窑,没有管砖窑旁边的荒地。但这些地的契书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李府倒了快两年,这些地在牙行的地籍册上还是李员外的名字,外面的地价已经涨了不少,只是李府的人死光了没人知道。」

孟账房放下账本又拿起那张最大的地契重新看了一遍。

他认出这上面的地籍编号和县衙赋税清册里的几页连着,按现有地价估算,这批荒地全部置换出来差不多够丰禾往后几年扩产新田用了。

但地籍既然是挂名在李员外名下,就必须先由县衙和牙行联合收回原契、注销原户主,再改发新契。

「契书是李员外亲笔签的,县衙的印也是真的。只要拿着这些契书去县衙,地就能改发新契。但现在李府的人死光了,李文渊流配,李员外罚银之后一直躺在病床上起不来。要把这些地从李府名下注销,需要李府的人或他的后嗣出面对牙行画押。周莽是李员外的女婿,他能画这个押。」

柳婶在旁边给田贵添了碗热粥,声音压得很低。

周晚穗听完之后让孟账房把地契按编号排好压进铁皮柜里,公仓那边先结算冬储菜入窖的事,她明天一早叫上周三顺去找周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