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武却生返,邓通终死饥。主张既难测,翻覆亦其宜。
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指何为而捉?足何为而驰。
耳何为而听?目何为而窥?己身不自晓,此外何思惟?
因倾一樽酒,题做杜秋诗。愁来独长咏,聊可以自贻。”小煜儿铿锵顿挫地念完,仍意犹未尽地在原地走了几圈,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回头见于幼微这次真的是一脸苦相,不禁有些疑惑地问:
“莫非姐姐,不喜欢这首诗?”那于幼微皱着眉头说:
“唉,书到用时方恨少,我是真的对这文言文头疼,真真是一知半解啊!”不想那小煜儿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这好说,我给你注解一遍。”于幼微刚想阻拦,偏那小煜儿已经开始讲解起来:
“京江的流水清且滑,生出的女子皮肤白如脂。其中有一个叫杜秋的女孩,更是不需用脂粉擦施即美丽无比。老濞,这里是暗指那李錡,老濞依靠靠山囤积钱财,其后庭美眉成千。杜秋手捧玉杯,为他献唱金缕衣。刘濞白首叛乱,杜秋红泪双滋。离去时落日映照吴江渡,来处绿杨垂拂于灞水边。宫女们手拉手堂上拜帝王,唯有杜秋引得天子频顾相望。椒房殿锦幕悬垂,镜奁上蛟螭缠绕。发髻低垂成新宠,体态窈窕更融怡。月光初上白璧门,桂树生凉影参差。金阶新露浓重,闲按紫箫奏吹。夹城青苔满生,南苑大雁初飞。宫女随羽林而仪仗,杜秋独被赐予辟邪旗。出游归来烹豹胎,饱食已不觉甘饴。
那咸池是神话中的地名,太阳初升时要在咸池沐浴,象征新皇帝穆宗的即位。所以说,日出咸池普天同庆,分香铜雀姬妾伤悲。如雷声样的皇帝的车子离去,往事犹如落花飞。神佑帝王得皇子,泼发覆额绿緌緌。传命杜秋任傅姆,天人由她亲扶持。虎睛珍珠缝缀襁褓,金盘犀镇坠压帷帐。皇帝长杨射熊罴,武帐逗弄声哑咿。长大不再戏竹马,斗鸡本领渐称奇。冠帽高高玉佩齐,后宫侍宴在瑶池。眉目之间宛如画,神采焕发映朝辉。
那江充本是汉武帝时的佞臣,此地暗指王守澄等人。所以说,一朝祸起桐偶人,元应尽知江充欺。漳王幽禁封号削,杜秋被放归故里。高堂瓦脊接星斗,回头遥望行步迟。经历四朝三十载,似梦复又疑似非。还识潼关当年吏,老吏白发已如丝。来到吴江唤渡船,船翁哪知这经历。故乡四邻已改易,家园唯有荒草盛。血泪挥洒去不尽,仰天叹息向谁知?一匹白绡制寒衣,深夜借用邻人机。
昨日路经金陵城,问说杜秋声唏嘘。自古以来一个理,人世变化怎预知。夏姬曾使两国灭,逃走做了巫臣妾。西施来到姑苏台,乘船追随鸱夷去。魏豹妾俘作织室奴,奠定汉朝太平基,窦姬误置代国籍,由此两朝尊母仪。光武继承高祖业,本是出于侍婢唐儿。珊瑚因宠灭绝高齐,自己也落得作婢舂黄米。隋朝萧后扬州被俘去,进得突厥成为可汗妻。女子的命运固然不一定,士大夫也同样难以预期。射中带钩的后来被尊为仲父,钓鱼翁也做了王者之师。没有一国愿意接纳孟子,始终有人诽谤仲尼。秦国由于下了一道逐客令,权柄从此归于丞相李斯。谁能知道魏齐的头颅,落于竹席包裹的尸体。
吹鼓手和踏弩武卒等流辈,进了廊庙高官危危。七朝以来插貂尾的贵族,又何妨是戎虏的支裔后辈?苏武却得以生还,邓通终死于贫饥。造化主张既然难以预料,人事翻覆也是各得其宜。大地尽头还有何物?天的外边又能到达哪里?手指为何能把握?两足为何能奔驰?耳朵为何能谛听?眼睛为何看得清?自己的身体还不能知晓,身外之物又何须思虑?只好斟上一杯美酒,写下这首杜秋娘诗。愁闷时独自长声吟咏,还可以求得片刻欢怡。”小煜儿这一次讲解完,再看于幼微的脸,那叫一个灿烂,她不无雀跃地说:
“好久没有这么惬意地欣赏一首诗词了,而且还是我最喜欢的诗人的作品,还有煜儿大师的讲解,真真是过瘾啊,我这回可是彻底地搞懂了,没想到杜牧还写过这么一篇富有禅意的诗,真真是可以和我喜欢的另一位大诗人王维媲美了。”小煜儿撇撇嘴:
“他怎么可以跟我父亲相媲美。”于幼微的脑子嗡的一下,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了:
“小煜儿,我没有听错吧,你说,说什么?谁,是你的父亲?王维?还是杜牧?还是,你有一个更厉害的诗人父亲?”小煜儿认认真真地说:
“当然是杜牧了,杜牧,是我的父亲。”于幼微嘴巴张的天大,半天合不上,小煜儿看着笑:
“哈哈,你至于这么吃惊吗?我就不可以有一个大诗人做父亲吗?只是这个父亲,我是等到他找上门来时才知道的,而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的母亲是杜秋娘,因为,打破脑袋想,父母亲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就莫名其妙地放了条写满诗的白绫在我的,唯一的,可怜的一个小包裹里面,而且这首诗写的是杜秋娘,如果换做是你,难道你不会这么怀疑吗?”于幼微肯定地说:
“不会。”小煜儿喊:
“为什么?”于幼微很诚恳地说:
“因为杜秋娘在任何史书记载上,包括在杜牧的诗里都被强调,她无儿无女,无亲无戚啊,所以,她怎么可能会生出你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呢?”
“可万一她回归故乡后,和哪位乡亲生了个孩子呢?啊,我都被你气糊涂了,咱们争这个干什么,我现在已经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了,呵呵。”于幼微也笑:
“是啊,你不是说了嘛,你的父亲就是那杜牧。说不羡慕你绝对是假的,你的身上竟然流着一个著名诗人的血,继承了他的基因,这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事啊。”
“鸡,因?”小煜儿很奇怪这个词,于幼微赶紧笑着解释:
“基因,是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词,其实也是英语词汇的音译,啊,又扯远了,基因,简单地说,它就是一些分子结构的组合,分子结构,你知道吧?哦,你当然也不会知道。这么说吧,我们人体其实是由非常小的”小煜儿忽然冒出一个词:
“单位?”于幼微惊喜地笑叫着:
“啊,你竟然知道单位这个词,对,就是单位,我们人体有很多特别小的单位组成,而某些单位会连成一些小的组合,子女会继承父母的一些小的单位组合,所以子女才会像父母,继承父母的许多优点或缺点。你有一个大诗人父亲,想必,你的诗一定做得不错吧?”小煜儿很干脆地说:
“不,我什么诗也不会做。”于幼微有些失望:
“哦,真的很遗憾,那你一定像你的母亲,总会像一个的。”小煜儿有些伤心地低下头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问过父亲,他说,他并不了解我的母亲。”
“啊,怎么可能?你的父亲怎么会不了解你的母亲?他们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甚至都有了你,怎么会互相不了解?”
“他们没有在一起生活很多年。”
“啊?那是多长时间?几年?总不会才几个月吧?”
“更短。”
“更短?那是?”
“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