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在粗糙的木纹上滑动。
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停在刘安华的视线正下方。
纸张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跡。
右下角半个红色的圆形公章。
印泥鲜红。
刘安华微微低头。
目光越过红色的印章。
落在黑色的铅字上。
字体残缺不全。
但他一眼就锁定了最核心的三个词。
“包產”。
“承包”。
“试点”。
刘安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紊乱。
这完全印证了他脑海中的时间线。
也印证了系统的密报。
老支书粗糙的手指还压在纸张的边缘。
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烟垢和泥土。
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老支书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死死盯著刘安华。
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慌乱。
什么都没有。
刘安华平静到了极点。
老支书的防线瞬间崩溃。
他抽回手。
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用力搓揉了两下。
粗糙的手掌与满是胡茬的下巴摩擦。
发出乾涩的沙沙声。
老支书放下手。
声音彻底哑了。
“上个星期。”
“我去县里开生產工作总结会。”
“散会后我去后院上厕所。”
“在走廊的垃圾篓旁边。”
“我捡到了这个。”
老支书指著那张残页。
手指哆嗦得更加厉害。
“应该是上面刚印出来的绝密文件。”
“废弃的草稿。”
“被人撕了扔掉。”
老支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我当时看了一眼。”
“魂都嚇没了一半。”
“我把它揣进怀里。”
“一路上心惊肉跳地带回村。”
“我不敢给任何人看。”
“连老伴都没说。”
老支书看向缩在墙角的老记分员。
老记分员浑身一震。
拼命把头埋进膝盖里。
根本不敢往桌子这边看。
“这几天。”
“我整宿整宿睡不著。”
“闭上眼就是大队乱套的画面。”
老支书双手死死抓住八仙桌的边缘。
指关节泛著死人的青白色。
“安华。”
老支书第一次改了称呼。
语气中带著的无力。
“你说这天。”
“是不是真的要变了?”
刘安华直视老支书的眼睛。
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要变。”
“是已经变了。”
刘安华伸出右手。
食指重重敲击在残页上。
“篤。”
“篤。”
“篤。”
“文件草稿已经出了。”
“这就说明县里已经定下了基调。”
“隨时会下发正式红头文件。”
“黄荆大队就在名单里。”
刘安华收回手。
身体前倾。
压迫感直逼老支书。
“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您是大队的一把手。”
“必须立刻拿主意。”
老支书愣住。
“拿什么主意?”
刘安华语速加快。
吐字清晰。
“立刻启动全村土地秘密摸底。”
老支书瞪大双眼。
刘安华继续拋出方案。
“第一。”
“丈量全大队所有荒坡和水田的实际面积。”
“第二。”
“核对过去三年每一块地的真实產量。”
“第三。”
“確认所有灌溉水渠的走向和枯水期情况。”
刘安华右手在桌面上用力一划。
“把全村的地。”
“按肥力、水源、远近。”
“分成上中下三等。”
“造册登记。”
老支书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太猛。
膝盖撞在八仙桌下面。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根本顾不上疼。
满脸通红。
指著刘安华的鼻子。
声音尖锐刺耳。
“胡闹!”
“简直是胡闹!”
老支书的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违背大原则!”
“土地是集体的!”
“你让我背著公社去把集体的地分三六九等?”
“这是挖墙脚!”
“要是被上面查出来。”
“我这个支书直接被拉去批斗!”
老记分员在墙角嚇得连连摆手。
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刘安华坐在凳子上。
纹丝不动。
任凭老支书的唾沫星子横飞。
他冷眼看著老支书发泄。
等老支书吼完。
喘气的间隙。
刘安华突然开口。
声音极冷。
没有任何温度。
“您不这么干。”
“才会真的出大事。”
刘安华站起身。
一米八的身高瞬间形成绝对的俯视。
“村东头那片靠河的水田。”
“每年不用挑水浇地。”
“旱涝保收。”
“红头文件下来的那一天。”
“那块地分给谁?”
老支书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刘安华步步紧逼。
“张家五兄弟去占。”
“李家三个壮劳力去抢。”
“您去劝?”
“您拿什么劝?”
刘安华双眼紧紧锁住老支书。
“一千多口人。”
“几百亩地。”
“谁都想要好地。”
“谁都想饿不死。”
“您不提前分出个上中下。”
“不提前算好肥力和面积的折算比例。”
“到了分地那天。”
“那就是抢!”
刘安华右手猛地劈在八仙桌上。
“砰!”
震得两瓶西凤酒剧烈摇晃。
“为了半亩水田。”
“亲兄弟能拿锄头把脑袋劈成两半!”
“血流一地!”
“那时候您去公社匯报。”
“说您保住了原则。”
“但没保住人命?”
刘安华每一个字都砸在老支书的心坎上。
“那是失职!”
“是整个黄荆大队的灾难!”
屋子里彻底死寂。
老支书的嘴唇剧烈颤抖。
他看著刘安华。
眼球上的血丝越来越红。
额头上的冷汗顺著皱纹匯聚。
滴落在下巴上。
掉在桌面的残页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放在桌上的旱菸袋。
锅底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彻底熄灭。
变成一团死灰。
老支书看刘安华的眼神变了。
彻底变了。
这不再是看一个本村后生的眼神。
这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充满了的震骇。
一个连小学都没念完的年轻人。
把人性。
把政策落地后的血腥后果。
算计得如此精准。
精准到让他这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干部毛骨悚然。
老支书的双腿失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