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是否有修史的资质呢?还真有点。
魏收507年572年,字伯起,小字佛助。钜鹿下曲阳今河北晋州人。北魏骠骑大将军魏子建之子。魏收从小机警敏捷,不拘小节。他十五岁时,已经熟悉了文章的写法,以文采扬名。魏收最初出仕时,被任命为太学博士。河阴之变时,权臣尔朱荣团灭满朝大臣2000人,他却凭借智慧逃脱,侥幸免于一死。吏部尚书李神隽很器重他的才学,奏请朝廷授他为司徒记室参军。节闵帝即位后,下诏测试群臣,让魏收起草封禅书,他提笔一挥而就,连草稿都没要。文章近千言,改动的地方寥寥无几。这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在天子旁边,他十分激赏魏收的才学,对节闵帝说“虽七步之才,无以过此。”意谓“即便有七步成诗的才华,也不能超过魏收。”后来又升任散骑侍郎,不久,受命掌管天子的起居注的记录,并参与国史的编纂。很快,又兼任中书侍郎,时年二十六岁。魏收历仕北魏、东魏、北齐三朝,与温子升、邢邵并称“北地三才子”。累官至尚书右仆射,掌诏诰,总议监五礼事,位特进。
这样看来,他很有才,又亲身经历过北魏、西魏的重大历史事件,还曾是皇帝身边记录其一言一行的人,确实是写史书的不二人选。
但是,魏收虽然才华出众,人品却很不好,是个无德无行的封建文人。所谓“才胜于德是小人”,魏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在政治上,他随时俯仰,唯权贵马首是瞻。在作风上,他贪财、好色、恃才傲物,时人称其“惊蛱蝶”,即风流浪子。天保八年557夏天,魏收任太子少傅,负责监修国史,还参与修改律令。这时国家建成了三台,文宣帝说:“台落成,须有词赋歌颂。”杨愔先把这消息告诉了魏收,他就写了皇居新殿台赋呈上,文章十分宏丽壮阔。当时的作者自邢邵以下,都无法与之相比。他在呈上赋作的前几天才告知邢邵,邢邵后来对别人说:“魏收真是个小人,不早点告知这个消息。”其为人如此。魏收曾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王昕的副手出使南梁。王昕辞辩风流秀逸,魏收言词华美富赡,南梁天子及其朝臣对他们都很敬服。早先,南北刚刚通好,魏首次派李谐、卢元明出使南朝。二人的才能器识,都很受南梁佩服。这次出使,梁朝君主就称赞说:“卢、李著名于当世王、魏继而兴起,不知后来的使者又会怎么样呢?”这说明魏收确实是北魏才子的出色代表,已经被方方面面认可。然而正是在这次出使中,魏收却在梁朝的馆舍买来吴地的婢女玩他的部下有买婢女的,他也把她们唤来,全都。梁朝的馆司都因此获罪。所以人们称赞他的才能,却鄙薄他的行为。这成了他一生的污点。史学是他一生的主要事业,可他缺少忠于历史的赤诚,把撰史当成个人手中的工具。过去同他有冤仇的,大多隐去人家的善政美德,不载入史册。他写史时常洋洋自得地说“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意思是,“你小子是个什么东西,敢同我魏收作对我的史笔要抬举你能让你上天,要贬低你能让你入地。”北史魏收传以他的为人,即便不说这些话,人家都会猜他说了。何况还经常挂在嘴边呢?果然,这话不胫而走,最后都被写进北史了。当时人肯定也是人尽皆知。于是人人都知道魏收主编的魏书是以这样仗“史”欺人的心态写出来的,“态度决定一切”,后来发生的一切也就在意料之中了。
再看看魏收的编史团队是个什么样的团队。当初,被称为“英雄天子”的北齐文宣帝高洋让群臣各自陈述自己的志向,魏收说:“臣愿得直笔东观,早出魏书。”意思是“我愿在东观西汉国家图书馆、档案馆,班固在东观著汉书,所以后世用东观代指著史的地方秉笔直书,早日写出魏书。”于是文宣帝命他专任其职。又下诏命平原王高隆之负责监修史书,但只是挂名而已。文宣帝对魏收说:“好好地直笔写史,我始终不会像魏太武帝拓跋焘那样诛杀史官。”就这样,天保二年551年,魏收受命撰魏史,他与房延佑、辛元植、刁柔、裴昂之、高孝干等“博总斟酌”,魏收选拔的史官,因怕他们在学术上超过和威迫自己,因而,只选取那些在学术上依附自己的人。其中,房延、辛元植、眭仲让虽然早就官列朝班,但并不是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学被天子知遇,却不能胜任编撰史书高孝干靠旁门左道寻求进身之阶。在这样的团队里,魏收当然就能为所欲为了。参与修史的这些人也因此有“福利”,他们的祖宗亲戚,大多被收录入史,并粉饰溢美。
这部书刚刚修成,就引得当时朝野大哗,一波波弹幕不绝如缕,基本都是谩骂。文宣帝便命魏收在尚书省与贵家的子弟儿孙们一起共同讨论。前后投诉史书问题的有一百多人,有人说遗漏了他们家的世系职位;有的说他的家人没有被记载入史;有的说书中有随便诋毁的地方。魏收都根据情况一一解答。魏收是个小人,同时还是个性情急躁的人,这么多人气势汹汹攻击他,他仗势欺人的一面马上暴露出来。他启奏朝廷说他们诬告,想对自己加以迫害。文宣帝听说后也非常愤怒,亲自出面驳诘斥责那些攻击魏收的人。卢斐说:“我的父亲在北魏做官,位至仪同,功业卓著,名扬天下。因与魏收关系不密切,所以他不给立传。博陵的崔绰,官位仅至本郡的功曹,更没有什么突出的事迹。因为是魏收的亲戚,便为他立传,并且放在首位。”魏收说:“崔绰虽然没有官位,道德节操却值得称赞,所以为他立传。”这时文宣帝怼了魏收一句:“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说:“高允曾经为崔绰写过一篇赞,称颂他有道德。”文宣帝说:“高司空是一位才士,给别人写赞,正应该称颂表扬。也像你给别人写文章,说他好的地方,难道能都符合事实?”魏收无言以对,只是浑身打颤。但是,由于文宣帝早先就看中了魏收的才学,不想加罪于他。这时,太原的王松年也批评魏收,就和卢斐、李庶一起获罪,各被鞭打,流配在街巷市坊,有的因此死去。卢思道也被罪罚。然而,终因众口沸腾,议论纷纷,朝廷下令命魏书停止传播发行,让群臣们共同商议,允许史书中牵涉到家事的人进入史局,不真实的地方可以陈述吁请。于是,众口喧哗,称魏书为“秽史”,投递诉状的人一个接一个,魏收应接不暇,又无法抗拒。这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权倾朝野,与魏收关系密切。魏收也为他们家里的人作过传,这两个人不愿意说魏书不真实,便堵塞言路,终文宣帝一世,不再议论这件事。
孝昭帝即位,认为魏书没有刊行,命魏收进一步研讨审改,他奉诏后对魏书作了很多修改。朝廷这才下诏允许魏书继续传行,魏收认为书稿藏之秘阁,外人无法看见。于是,朝廷命送一本交付并省,一本放在邺城,任凭人们翻阅改易。
武平三年572年,魏收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司空、尚书左仆射,谥号文贞。但是因为他写史书得罪了一些人,在北齐灭亡之后,仇家还是掘了他的墓,把他的尸体抛出来以泄恨。
千百年来,对魏书的评价不一而足,大多以指责其为“秽史”为主,这主要是受北齐书魏收传对魏收及其魏书评价的影响。
例如刘知几所说的“齐氏北齐,于魏室多不平。既党北朝,又厚诬江左。性憎胜己,喜念旧恶,甲门盛德与之有怨者,莫不被以丑言,没其善事。迁怒所至,毁及高曾”,再加上“诸家枝叶亲姻,过为繁碎,与旧史体例不同耳”,这是批判魏书的一种代表性意见。而范祖禹评价的魏收“党齐毁魏,褒贬肆情”与北齐当权者结党,毁谤魏政权,任意评价历史人物也大体与此类似。
隋朝时期,隋文帝“以魏收所撰书,褒贬失实”,所以命魏澹“别成魏史”,就是另外再写一部魏史。魏澹是魏收的堂弟,才华突出,他所著的魏书非常简要,隋文帝看完后觉得很好。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李渊根据史臣令狐德棻的建议,诏群臣撰写北魏、北齐、北周、隋、梁、陈六代史,姚思廉奉命参与撰写陈史。但这次修史工作由于人事的迅速变动和组织工作方面的经验不足,没有取得什么成果。直到唐太宗贞观三年629年,李世民重新下达撰梁、陈、齐、周、隋五代史的任务,姚思廉一人独力承担梁、陈二史的编撰工作。为什么唐高祖时要修六代史,唐太宗时只命修五代史呢?因为唐太宗时史臣们经过认真讨论,认为北魏的历史已经有北齐魏收所撰魏书和隋代魏澹所撰魏书,它们都很详备,没有必要重修了。唐太宗于是采纳了史臣们的意见,只命重修五代史。但是,由于种种原因,魏澹这部被隋文帝“览而善之”的魏书并未流传下来。所以到最后,关于北魏和西魏的史书还是只有魏收的一部“秽史”。不过秽总胜于无,所以,它以自己的唯一性毫无悬念地被列为二十四史之一。那魏澹的魏书客观上只是起到了给他堂兄魏收的魏书挡子弹的作用。
当然,关于魏收的魏书,点赞力挺的声音也不绝于耳。唐初史学家,北史的作者李延寿就给予了魏收以及魏书很高的评价,称其“迫踪班、马,婉而有则,繁而不芜,持论序言,钩深致远”。
清代史学家王鸣盛,评价魏书时说“愚谓魏收手笔虽不高,亦未见必出借史之下,而被谤独甚乃其后改修者甚多,而总不能废收之书,千载而下,他家尽亡,收书岿然独存,则又不可解。”王鸣盛在此指出了一个问题,虽然后世对魏书多以批评意见为主,也修改过很多次,但其他的都失传了,唯独魏收的流传了下来,至少能证明魏收的魏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这道理大约是“存在即合理”。
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对魏书的看法说得更加明白“魏、齐世近,著名史籍者并有子孙,孰不欲显荣其祖、父,既不能一一如志,遂哗然群起而攻。平心而论,人非南、董,岂信其一字无私但互考诸书,证其所著,亦未远甚于是非。秽史之说,无乃已甚之词乎?”意思是说,魏书虽小有瑕疵,但也还说得过去,那些攻击他的人也都是出于私情。通过和其它史书互相参照比对,发现魏收的魏书跟史实差距不大。“秽史”的说法有点过了。
总之,才高八斗又生性浮浪的魏收由于存心不正,且言行不慎,给自己的著作带来了不少麻烦和恶名。尽管他已经亡羊补牢,三易其稿,仍不能改变人们对其魏书“秽史”之印象,也未能改变其生前被骂“惊蛱蝶”、死后被掘墓抛尸的下场。相信如果当时有“吐槽大会”,他和他的魏书一定是最有资格做“主咖”的。然而,事物是相比较而存在的,魏收的魏书再不堪,后世也没有了别的选项,因此,尽管饱受吐槽,它还是顶着恶名很曲折而顽强地笑到了最后。这不能不说也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