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语降临的那一刻,她周身带来的立场,叫空气中的震动都变得平缓下来,奔涌的雷浆明明冒出滋滋戾声,此刻却不显得烦人。
无黯看着挡在自己面前、涣发光芒的背影,眼帘微垂,觉着自己不应当站在对方身后。
“不要为这种事情难过啊。”金语没回头,但话说的不太高兴。
身处【王权】笼罩的范围,即使没有看到,无黯的一举一动也能清晰地映入脑海。
“大家只是能力不济,但没人说过什么‘全靠你了’之类的话。”
无黯点点头,不再言语,闭上眼睛,全身魔力封闭,开始疗伤,【阳舟】传来的感触愈发清晰,它已经进入【常世界】,开始被【常世界】融汇做自身的星辰。
到了这一步,如果想将【阳舟】脱离,将会和常世界进行角力,难度要比之前大很多,但只要不是彻底融作星辰,就还有脱离的希望。
无黯没有干涉融合的过程,而是将云幕送出,云幕直接来到【阳舟】内里,取出两道初火的子火,一只投给了江西的圣天子,另一朵子火则融入自身,朝着江东走去——无黯派她去支援银晞二人了。
两朵子火被分出,无黯身上的位格跌落了一截,但现在不需要她战斗。
须霆默默地看完这一切,并未阻拦——她也做不到在金语和无黯面前阻拦一位圣灵。
轰隆隆——
雷浆云在江南的天空弥散开来,阴云所罩之处,都被镀上一层奇异的膜,仿佛那地方不再属于世界,而是属于某个存在的体内。
待到阴云扩散到极限,它便反逆方向,朝着内里收拢,直到化作带着电火花的雾气后,一股奇异的感触油然而生,好似进入了什么生物的体内。
“这是你的【心相】么?”金语皱眉问。
在阴云将她们笼罩之后,金语感觉和外界的联系有所减弱,虽然这东西看上去是开放的,但恐怕用正常办法是没法出去的。
“算是吧,不过并非那种朝外延伸的【心相】。在构筑【心相】、【境界】这种封闭世界的事情上,我的能力其实颇为契合,如今这模样,虽然不成境界,但范围却比【心相】大得多,若果硬要归类的话,也可以算作开放式心相。”须霆眼帘微垂,不见惯常的凌厉,反而有股奇异的慵懒之感。
“你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抗拒啊。”金语又问。
“因为想到了新的东西,这会儿想试一试,正好你就来了。”须霆轻声道。
先前与【不动】状态下的无黯战斗的印象犹在眼前,尽管打得很惊险,稍有不慎就有被杀死的可能,但须霆其实很享受那种战斗。
不仅在于无黯的强大,更在于对方所展现出来的【状态】,那种不为外物所侵,只唯此身的状态叫她着迷,叫她看到了清晰的向上路途。
尽管加上重霖那次,一共才看到两次那个能力,但须霆却确定了,那便是向上的途径。
或者说...如果自己以后构筑境界,身与心相合的话,一定要朝着【不动】的方向塑造身体,这才是正确的康庄大道。
所见亦有所感,自然想要试试,如今,金语来了,须霆并不排斥。
须霆眼帘撑起,螓首微抬,惯常无表情的面容,此刻嘴角却是微微勾起,猩瞳闪烁,哼哼笑道:“就算只是添一具尸体,也请你不要叫我失望啊。”
虽然正面交锋的次数很少,但金语和无黯几乎是须霆看着成长起来的,前者杀过她的【代行】,后者则在月之境界击败过她一次。
算起来,也算是有仇怨,须霆不嗜好杀人,但如果是面对这两位,倒是罕有的欲望充盈,乃至于魔女气息不受抑制地爆发出来,就算是寻常满开魔法少女,在这样澎湃的气息之下都免不了魔女因子活化,但面前两人,却是一点不受影响。
金语眉头微挑,没有言语,一手探入胸脯,从中捻出一朵印染纹路的六瓣金阳花来。
【心相】。
女人无声地念,预想中的【心相】碰撞,然后彼此破碎的情况并不存在,心相毫无阻滞地展开,将金语、无黯、须霆齐齐包裹进入。
呼呼呼——
清凉的海风刮来,风平浪静的海面印染着青蓝的天,叫水天一色,不见天际。
无穷无尽的海,无有边际的天。
这便是金语心相的第一印象,叫人感觉很奇怪,因为这一点都不【王权】。
须霆和无黯都以为,金语的心相应当是像繁华的街区,或是庙堂之类受万人供奉崇拜的地方,结果却是一望无际,不见边际的海。
滴答——
三人触及的水面荡涤出波纹来,互相碰撞,再起波纹,叫人不知道是置身于名为天空的幕布还是海面。
海并非纯净无物的海风,依稀能闻到咸湿的原始气息,水面之下,有生物,小鱼儿、海藻、贝类,随着目光的迁移,这些通通浮现。
再远一点的区位,似乎有看到陆地的影子,明明之前不见。
咕嘎——咕嘎——
哗啦哗啦——
须霆抬头,看到掠过天际的海鸥,当目光回归海面,却怔了一下,地平线方向,似乎出现了像是建筑的东西,明明之前还没有的。
几个呼吸间,原本晴朗无物的世界,似乎多了许多东西,变得像是人类生活的世界了——这个世界正在逐渐演化。
随着这世界的演化,须霆能清晰地感知到,金语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而上。
是【王权】!【王权】变强了,但是这个变强的幅度明显不正常,概因金语能获得的信赖和支撑已经穷尽,顶多再加上江南之地的人们——不,这种增幅程度,就算把整个常世界的人口都给她,也带不来的。
恍惚之间,须霆看到空气中流散着无数细小的光线,线分两头,一头链接着金语,另一头则连接着...万物?
是了,就是万物,从水下的鱼虾藻贝,到山野间的飞禽走兽,再到居住在渺远天际的人,一切的一切,不论动物、植物,哪怕是微生物都在为金语的存在而庆贺,为【王权】支撑。
尽管除了人类外的其他生物,提供的加成要弱小不少,但其数量却恐怖无匹,只要叫这个心相世界演化下去,金语的力量迟早会达到某种可怕的顶端。
轰隆!
雷鸣骤响,伴随着一道凌厉刀芒,海潮被分开,远处的山脊被削断,随着一声“叮”响,长刀被着白手套的手掌截住,一道血线现于其上,深可断骨。
明明攻击奏效,须霆却感觉心里一紧,脖颈上忽然生出一阵剧烈的灼烧痛苦,明明没有受伤的。
她疾步后退,朝着脖颈摸去,却发现没有伤口,只有灼痛,连带着映入脑海里的,还有一句警告:【不可伤害王权】
‘不能伤害她?’
须霆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她盯着金语,心中纳闷,如果自己不能伤害金语,那金语能伤害自己么?
哗哗——
金色的火焰在金语手掌上燃起,将伤口灼去,旋即蔓延上了全身,待到火焰散去,金语的面容已经罩上一层不可见的白纱,浑身魔装换做王权施展时候的纯白,星冠浮现,朝着世界透露出不尽光华,星光照耀之处,就连常识意义上的死物——泥土、石头都和金语建立了链接,进一步加强【王权】。
金语抬手,对向须霆。
“?”
天光为之一白,须霆的眼瞳现出裂纹来,身形化作电光,躲过了那一道魔力冲击。
其身后的大海被这一击命中,蒸发出的空洞引起一场倒灌,海平面下降一点的同时,在海面上激起惊涛骇浪,浓重的雾气升腾而上,直叫乌云笼罩天空,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须霆脸色一沉,不是因为金语恐怖的攻击力,而是因为,她的心口处出现了灼热的痛感——又被打上标记了。
【不可无视王权】
就因为躲了金语的攻击,所以被判定为无视【王权】?
嗡——
金语展开手掌,可怖的魔力开始朝她掌心汇聚,流光溢彩几乎布满整片天空,最终却是汇聚成一颗渺小到掌心就可以拖住的魔力球,光芒暗淡,却孕育着毁灭的波动,她轻轻一抛,光球打破空间的壁障,来到须霆面前。
须霆虽能反应过来,但她按捺住躲避的冲动,抬刀上劈,刀刃与魔力球撞在一块儿,下一刻,魔力爆发开来,一颗小太阳在空中升起,叫世界变得透亮。
【噬阳】
几乎能叫太阳的光芒退避。
待到光芒散尽,须霆身形显露,裙摆下玦还燃着一层火焰,泼血色的发尾焦灼,却是没受太多伤,当魔力球爆炸的瞬间,须霆发动【千手百眼】,在身后凝聚魔眼,引导爆腾逸散的魔力、最终将其纳入其中——当真是恐怖的魔力量,寻常满开顶多来三次这种层级的魔力释放,恐怕就会力竭吧。
可使出这样的一击,对于金语来讲似乎算不得什么。
隔着一层白纱,须霆盯着金语,刚要思量如何应对时,却感觉肩胛处传来阵痛,竟然又是一层印记!
【不可直视王权】
“竟然连看一眼都算犯规么...”
须霆低声呢喃,觉着金语的心相有些阴损了,表面上看很大气,却不把规则讲明,只有当触犯时才会有反馈,而且还极其容易触犯。
这些规则,笼统讲来,便是不能伤害金语,不能躲避金语的攻击,还不能和金语对视——很可能还有其他规则。
标记的累加,叫须霆心有不安,搞不好当标记累加到一定程度,就会有类似【即死】的效果。
以【王权】的可怕程度,这是完全合理的。
然而...须霆还是小看了金语的心相。
只见金语抬手,张开,朝着须霆轻轻一点,下一瞬,一股几乎叫灵魂都嘶吼的恐怖热量在须霆身上爆发,纵然是须霆,都忍不住惨叫起来:“呀啊啊啊——”
心相内规则很简单,其实只有先前那三条,相应的,当触犯规则达到十二层后,金语便可发动能力,进行即死层面的处决。
不过,标记并非要十二次才能触发,只要积蓄够三层,便可消耗全部印记,引燃敌人,继续的层数越多,伤害越强,第十二次的即死,其实是不会熄灭的引燃——所以必定死亡,除非有人能硬抗这火焰,但这是不可能的。
三层引燃的伤害之大,待到火焰熄灭时,须霆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甚至暴露出了左胸的骨架,心脏在白骨之间震颤、跳动。
仰仗魔女强大的恢复力以及自身的体魄,须霆勉强将血肉恢复,没有留下伤势淤积,可全身的气息却下降一层,变得愈发内敛。
那种层次的火焰,若是再来个三四次,就不是吃不消这么简单了,很可能会死。
‘印记达到三层,会触发那火焰的引燃...’
‘不能躲避金语的攻击,不能伤害到她...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金语的实力会迅速拔高...’
破除这【心相】的办法很简单,只要顶着伤害强行杀死金语便可,不像某些心相那般,需要玩近似猜谜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