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雅深吸一口气,坐到书桌后头。
就着昏黄油灯挽起袖子,提笔一笔一划写起经文来。
这时候的小丫鬟,没了刚才那种又娇又俏的活气儿。
眉目安静,神色专注,反倒透出一股子温温柔柔的韧劲儿。
薛濯踱过来,在她旁边椅子上坐下,凤眼扫过纸上墨迹,眉头很快拧了起来。
“我祖母不是难相处的人,你用不着装笨。”
他八月在山庄见过她写字。
那会儿的字,又稳又飒。
现在写的虽也好看,但明显收敛多了,像特意把锋芒裹了层棉花。
乐雅摇摇头。
“奴婢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惹麻烦。”
薛濯扫了她两眼,嘴唇绷得紧紧的,没吭声。
转头就自己扯了几张纸,抓起毛笔,蹲下身帮她写起来。
乐雅一瞅,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
“大公子,这可使不得啊!老夫人指名要奴婢写的,您这字儿一露,不一眼就穿帮了?”
薛濯却把她的手轻轻一拨。
“祖母哪会一页页比对?你只管把我写的垫在底下就行。”
乐雅拦不住,干脆也不硬拦了,埋头闷声写自己的,手都快写抽筋了。
薛濯写了整整一张纸,才像刚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眼皮微微一抬。
“喂,你招惹祖母哪儿了?罚你抄佛经?”
乐雅身子一紧。
她抿了抿嘴,干笑两声。
“老夫人就是觉得奴婢浮躁,让抄抄经静心呢,哪是什么罚呀。”
她其实也琢磨过,要不要把凉亭里那出戏、还有昨晚上柳如轻丫鬟阴阳怪气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他?
可薛老夫人就在隔壁院儿呢!
再说那位柳家小姐,明摆着是往薛家门里走的人。
往后,一个是婆婆,一个是主母,都是顶顶要紧的主子。
她呢?
一个没名没分的二等丫鬟。
真说出去,薛濯信不信?
薛濯眯了眯眼,正要再开口,门外忽地一阵乱响。
脚步咚咚咚砸过来,急得像火烧了脚底板。
薛濯脸色唰地一沉,毛笔啪一声扔在砚台边,猛扭头盯住乐雅。
“你这两天,到底惹上谁了?”
乐雅脸都白了,手心全是汗,根本不知道门外是谁。
外头薛老夫人耳朵尖,听见屋里有男人声音。
哪怕那声音低沉含糊,断断续续,也够她心口咯噔一下。
柳如轻今儿下午悄悄跟她嘀咕的话,全应验了!
自家孙子那么上心这丫头,连娶妻后抬她做妾的话都说出口了……
结果呢?
竟在寺庙里,当着佛祖面,偷偷摸摸勾搭野男人!
何妈妈板着脸,一步抢上前,笃笃笃敲门。
“乐雅!乐雅!快开门!”
柳家祖孙俩站得远远的,谁也没往前凑。
这事牵扯昌国公府脸面,她们只能当哑巴看客。
可柳如轻心里,却像揣了只扑棱翅膀的雀儿,又痒又烫。
屋里乐雅本能想过去开门,手腕却被薛濯一把扣住,胳膊一横,生生挡在了门和她中间。
何妈妈得了老夫人眼色,不再啰嗦,肩膀一撞。
哐当一声,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几粒浮灰,簌簌飘落。
“回老夫人,屋里确有个男……”
话卡在半道,膝盖咚一下砸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