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了。
李察开始用老比格教给自己的法子。
“碰”是弹簧,“固”是手掌。
他把灵感贴到了铜便士上。
上面沉着一缕残留的以太。
非常浅,像是油灯烧到了最后一滴油一样。
那一缕以太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李察从里面感觉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安静静的“放下”。
这家伙把手里最后一样东西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李察闭上眼睛,灵感在铜便士上存了很久。
“他临走前,为什么留下了这种痕迹。”
“所以我来叫你和我一起去,看过就知道了。”
麦克尼尔夫人从兜里摸出一支灰色蜡条,捻在指间:
“老师门下有一个老规矩。
那就是有师兄弟死了,同门看见,便要帮忙收尸。”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冷硬起来:
“走丢的、躺下的、没回来的……太多了。
老师从来不去找,也找不过来。
我能做的,就只有收尸。”
麦克尼尔夫人把蜡条收回兜里:
“把人抬上台子,按照规矩验一遍,该留的留下,该烧的烧掉。
比格罗这么多年,替不知道多少人做过这件事。
现在这套流程该轮到他自己了。”
李察听见这话,下意识把铜便士握的更紧了。
麦克尼尔从窗户出去了:“走吧。”
李察下意识揣上了那包鼠尾草,跟上了麦克尼尔夫人。
两个人向北走,谁也没说话。
后半夜的布里斯顿格外安静,街上只有煤气灯。
桥洞底下贴着征兵告示,浆糊味勉强把尿骚味给压住。
海默斯岛的事情天天在报纸上面登,城里人嘴上不说什么,但早就开始抢购盐和蜡烛了。
两人很快到了北区分驻办的地下尸检处。
刚走进楼梯,石灰水的味道就涌了上来。
麦克尼尔夫人在前面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分驻办的灯光还在亮着。
老比格在的时候也这样,因为他说“死人不喜欢黑”。
里面那张不锈钢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的还是那件早已陈旧的深褐色粗呢外套,扣子系到了最上面。
皮鞋精心擦过,鞋带也系的很整齐。
李察走过去,看见了熟悉的老比格。
还是那样,老比格把右手放在胸口,左手垂在身侧。
李察把自己的手搭在了老比格的手背上。
皮肤冰凉,人已经硬了。
李察的灵视线从指尖沁了出去,顺着老比格的手背往下走。
手背的皮下组织、血管、筋膜……物质层面的东西都停了。
灵视线又往深走了一层,到了以太微循环那边,沿着老比格的胳膊内侧主回路走了一遍。
如果是心脏骤停,应该是“自然熄灭”的。
但老比格不是。
李察的灵视线走到左胸腔时停住了。
老比格的以太流是在这里被掐断的。
回路被掐断,心脏跟着停了,人也就死了。
这种手法,李察认得。
是噤声术式,他本人也在练习。
这种术式如果把“干扰”的力度提高十倍,然后把力量集中在心脏主节点的那一个点上……一下就可以将人杀死。
对外表现是心脏骤停,没有外伤,也没有挣扎,更没有以太爆发的痕迹。
任由尸检怎么去查,都只能写由于是心脏病导致的心脏骤停。
李察抬起头,看了麦克尼尔夫人一眼。
“你读出来了。”麦克尼尔夫人说。
李察点了点头:“噤声术式。”
麦克尼尔夫人从台子底下拽出了一只搪瓷盘。
搪瓷盘里是全套的验尸工具。
都是老比格之前用的,现在它即将用在自己的主人身上了。
李察看了那套尸检工具一眼:“温特沃斯组长知道这件事吗?”
“温特沃斯在外地出差。”
麦克尼尔夫人拿起了解剖刀:“海默斯半岛那边的局势越来越严峻,帝都已经开始调人了。
分驻办被调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得忙过去所有人的事。
一个普通验尸官的心脏病,又有谁会在这么紧张的时候花时间调查呢?”
“那他的死就这么算了?!”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李察一眼:“我这么说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官方渠道走不通,所以我才找你过来。”
她把解剖刀的刀尖朝下,竖在搪瓷盘边沿上。
“有些东西,我自己一个人不一定能看得全。”
李察把灵视收了回来,双手撑在台子边上:
“我明白了,开始吧。”
麦克尼尔夫人一颗一颗的解开了老比格的扣子。
在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之后。
李察看见了老比格胸骨正后方位置的皮肤上,有一道缝合痕迹。
缝口边缘已经快要愈合了,有些新肉,但还没完全合拢。
这像是死前的几天,老比格自己缝上的。
李察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他自己割破又弄的?”
麦克尼尔夫人把镊子伸了过去。
缝合线是医用的羊肠线,打的结也是专业的外科结。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把半愈合的缝口挑开,然后又拿起了解剖刀。
刀刃沿着缝口往下,切开了皮下组织和胸骨间的那一层。
可以看见,胸骨正后方出现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被特地用蜡封了边,四个角都被用丝线系在了两根肋骨的骨膜上。
麦克尼尔夫人将油纸包取了出来,放在了搪瓷盆上。
打开后,里面是一沓纸。
李察想起了老比格的一句话。
他说“布里斯顿最安全的人就是我。”
李察那时候以为,他的意思是说没有人会来害一个平平无奇的尸检官。
现在看见他这被打开的胸腔,以及藏在里面的东西。
李察才意识到,他说的安全,原来是藏在他身体的东西很安全。
凶手谋害了他之后,为了不留下把柄,让其能以“自然死亡”归档,不会再来检查他的尸体。
而除了凶手,谁还会给一个自然死亡的老尸检官做开胸?
只有他的师姐了。
麦克尼尔看着这油纸包,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把师弟额头前的一缕灰白头发拢了回去:
“真是个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