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妲己把发簪慢慢插进了自己虚影形态的发髻里。
动作很慢。
极其小心。
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枚发簪,而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暗金色的发簪配上她那张妖异到极致的面容。
好看。
好看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程度。
她低下头,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陆玄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
没有慵懒。
没有戏谑。
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几乎透明的东西。
主人。
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
轻到连空气都不敢大声流动。
妾身,记住了。
四个字。
没有更多。
可那四个字里面装了太多东西。
多到一个活了无数年的太古妖妃用尽毕生修为也无法言说的东西。
记住了什么?
记住了这枚簪子?记住了这份心意?记住了那句你等的时间够长了?
或许都是。
或许都不是。
或许那四个字本身就是答案。
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追问。
记住了,就够了。
陆玄收回了手。
走了。
他抬脚朝着谷地的出口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妲己的虚影跟在他身旁,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发髻间那枚暗金色的簪子微微闪了一下光,像一只在夜空中眨了一下的星。
混子瑶的小鹿灵从他的头发丝里探出脑袋,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转了转。
先看了看苏妲己发髻上的簪子。
再看了看陆玄。
又看了看簪子。
小鹿的脑袋歪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嘿嘿。
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小声的、带着几分调皮的笑。
主人偏心。
闭嘴。
小鹿灵把脑袋缩回了头发丝里,可那两只大眼睛还是从发丝的缝隙中偷偷往外看着,眼底里全是笑意。
陆玄走出了铸剑谷。
穿过了桃花林。
粉白色的花瓣在他经过的时候纷纷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穿过了那片翠绿的草地。
然后。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上炸开。
世界壁障被再次穿越。
他的身影从王者荣耀的世界中消失了。
回到了斩神世界。
回到了百里集团主楼一百六十六层的上空。
时间停顿还在。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城市里的灯光凝固在那里,街道上的车辆停滞不前,行人保持着行走的姿势变成了雕塑。
陆玄站在夜空中,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一切,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风没有吹。
云没有动。
连月光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右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他的指尖扩散开来,以光速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世界。
全世界时间停止的效果解除了。
时间重新流动。
风又开始吹了。
街道上的嘈杂声在同一瞬间涌了回来。车辆继续行驶,行人继续行走,城市重新运转。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就在刚才那不知道多久的时间里,整个世界曾经被一个人按下了暂停。
而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王者荣耀的世界。
大河流域。
东神之城。
这座城池坐落在一条极其宽阔的大河边上。河面宽达数十里,浑浊的河水翻涌着滚滚东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城墙高达百丈,通体由深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那些巨石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一种从地壳最深处开采出来的玄武岩,每一块都重达万斤。城墙的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黑色光泽。
城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只盘踞的虬龙。虬龙的身躯蜷曲盘旋,鳞片一片一片用银线绣成。龙的眼睛用金线勾勒,在夜风中随着旗帜的翻动一亮一暗,仿佛在注视着城下的一切。
阴冷的光。
活着一般的龙目。
任何人站在城门前仰头看到那面旗帜,都会下意识地打一个寒颤。
城内的建筑极其宏伟。
高台、长廊、祭坛、巨型的石雕,全部由那种深黑色的巨石建造。每一座建筑的规模都大到了一种让人站在其中会产生强烈压迫感的程度。
那不是人该住的地方。
那是给神住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给一个自认为已经超越了神的存在住的。
东神之城,是东皇太一在大河流域的驻城。
他的王座就在城池正中央那座最高的祭坛顶端。
此刻。
祭坛顶端的空间里,安静得吓人。
那种安静不是寂静,而是死寂。
黑色的石壁上镶嵌着一颗颗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宝石。那些宝石的光很弱,只够照亮壁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极其细密,比蚂蚁还小。
可如果有人能够把脸凑到石壁前仔细辨认,就会发现那些符文的内容全部与同一种术法有关。
转生之术。
墙壁上刻着的是转生之术的完整体系。从最基础的灵魂分离法则,到进阶的意识迁移术式,再到最核心的灵魂永驻不灭之阵。一层一层,由浅入深。
整座祭坛就是一个巨大的转生之术研究室。
祭坛的中央,一张巨大的黑色石椅矗立着。
石椅由整块玄武岩雕凿而成,椅面上刻满了龙纹。椅背极高,足有丈许,顶端雕着一颗张嘴咆哮的虬龙首级。椅子的扶手是两条蟠龙的身躯,龙头搭在最前端,龙尾蜿蜒至椅背两侧。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从外形上来说,已经不太像的存在。
他的身形极其高大,坐在石椅上都有三米多高。如果站起来,至少五六米。他的肩膀宽得不成比例,两条手臂粗壮到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每一根手指都有普通人的小臂那么粗。
那些手指上覆盖着细密的深黑色鳞片。
不是手套。
不是装饰。
是长在皮肤上的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堆叠了一大片。袍面上绣满了金色的虬龙纹路,那些虬龙栩栩如生,每一条的姿态都不同。
更诡异的是,那些虬龙的眼睛用的是某种活着的金属材料,在灯光下一眨一眨的,如同真的在看人。
他的脸隐没在长袍的兜帽之下,只露出了半截下巴。
下巴上覆盖着一层极其细密的、深黑色的鳞片。
东皇太一。
他坐在石椅上。
一动不动。
已经坐了不知多少年了。
可就在几分钟前。
他感应到了。
一股来自铸剑谷方向的剧烈波动。那波动穿越了无数里的距离,穿透了东神之城的层层结界,直接传入了他的感知之中。
那波动的内容极其清晰。
干将莫邪的魔气,消失了。
他附着在太古云铁上的转生之术,被清除了。
他布设在铸剑谷里的诅咒标记,被摧毁了。
他的诱饵,被人吞掉了。
可那个吞掉诱饵的人,没有上钩。
没有被转生之术侵蚀。没有被诅咒标记追踪。甚至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干干净净。
如同从未碰过。
这怎么可能?
他在太古云铁里注入的转生之术,是他亲手布置的。他的转生之术已经修炼到了一种近乎大成的境界,任何接触者都会被即刻侵蚀灵魂。
就算是那些上古大能亲自来了,想要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剥离他的转生之术,也绝非易事。
可现在。
有人做到了。
而且做得极其干净。
东皇太一的身体,在那一刻,动了。
他的手指先动的。
那些比小臂还粗的手指在石椅的扶手上缓缓收紧。
黑色巨石制成的扶手在他的指力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从他指尖的位置开始蔓延,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扩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然后。
他站了起来。
整座祭坛都跟着震了一下。
祭坛基座上那些万年不动的玄武岩石砖被这一震直接崩裂了十几块。石壁上的幽蓝宝石有七八颗在震颤中从镶嵌处脱落,叮叮当当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粉末。
东皇太一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散发出的威压直接冲破了祭坛的顶部,朝着天空喷射了上去。
那道威压如同一根无形的柱子,从祭坛顶端直插云霄。
天空变了。
东神之城上空原本清朗的星空,在那一刻,被一片漆黑的乌云完全遮蔽了。
乌云来得极其突然。
上一秒还是满天星斗,下一秒整片天空就被浓稠得如同墨汁一般的乌云覆盖了。那些乌云不是普通的云,而是东皇太一的威压在大气层中引发的能量凝聚现象。
乌云翻涌,雷鸣滚动,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之间疯狂跳跃。
然后。
东皇太一的身体从祭坛中冲了出来。
黑色的长袍在狂风中猛烈翻飞,兜帽被吹落了,露出了他的全貌。
那是一颗虬龙的头颅。
深黑色的龙角从额头两侧弯曲着朝后延伸,每一根龙角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角面上布满了一道道年轮般的沟壑。
龙鳞覆盖了整张脸,一片压着一片,排列得极其紧密,在闪电的照耀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竖瞳呈现出一种灼热的金色,瞳孔极其狭长,如同两条垂直的裂缝。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超越了愤怒本身的东西。
鼻吻部极长,嘴巴里露出了两排森白的尖牙。每一颗尖牙都有匕首那么长,牙尖处隐隐渗着一丝暗紫色的毒素。
他仰天咆哮。
嗷!!!
那声咆哮不是人声。
是龙吼。
纯粹的、来自远古虬龙血脉最深处的龙吼。
音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口中扩散开来,如同一圈一圈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整座东神之城的地面都在颤抖。城墙上的巨石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城中那些低矮的建筑直接被声浪震塌了,木石横飞,烟尘滚滚。
天空更暗了。
暗到了白天变成黑夜。
城中的守卫、仆从、奴隶,全部趴在了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有几个意志薄弱的奴隶直接被那声龙吼震碎了神魂,倒在地上,瞳孔涣散,再也没有站起来。
东皇太一的咆哮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停了。
虬龙的头颅微微低下,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铸剑谷的方向。
他的声音从龙吻之间挤出来,低沉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灵魂发颤的威压,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判。
谁碰了我的诱饵。
他的竖瞳猛地收缩,鼻翼剧烈翕动。
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
那些从铸剑谷方向飘来的微弱能量残余,穿越了无数里的距离,已经稀薄到了几乎不可探测的程度。
可东皇太一的感知力何等恐怖。
他在那些近乎为零的残余中,捕捉到了一丝。
极其微弱的一丝。
如同大海里的一滴水。
如同沙漠里的一粒沙。
可就是这一丝,让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股气息……
他的声音变了。
从暴怒,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震惊。
疑惑。
不可置信。
以及在这一切之下,一种缓缓浮上来的、按捺不住的、滚烫的兴奋。
人皇。
两个字从他的龙吻中滚了出来,沉重得如同两块巨石砸在地上。
这是……人皇的气息。
他的竖瞳放到了极限,金色的光芒从眼眶中溢了出来,照亮了他那张满是龙鳞的面孔。
明明已经陨落的人皇……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龙爪在空气中猛地一挥。
一道黑色的气浪从爪尖上炸开,将面前十几米范围内的空气全部掀翻了。气浪过处,地面上的石砖寸寸碎裂,石壁上出现了五道深入数尺的爪痕。
必然是人皇的继承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连城下那些趴在地上的守卫都听不清了。
继承者苏醒了。
他的竖瞳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危险的贪婪。
那种贪婪不是对财富的贪婪,不是对权力的贪婪,不是对任何世俗之物的贪婪。
那是一种来自于一个追求永生的存在,在看到了实现永生这条路上最关键的那块拼图时,产生的疯狂渴望。
他修炼转生之术已经无数年了。
转生之术可以让灵魂在不同的肉身之间迁移,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可这种永生是有极限的。每一次转生都会损耗灵魂的本源,转生的次数越多,灵魂越弱,最终还是逃不过消散的命运。
除非。
有一种力量可以让灵魂在转生的过程中不但不消耗本源,反而越转越强。
人皇的血脉就是那种力量。
人皇血脉中蕴含着一种极其特殊的灵魂属性。人族的灵魂本就拥有天地间最强的适应性和成长性,而人皇作为人族气运的凝聚体,他的灵魂属性更是将这种特质放大到了极致。
如果能够得到人皇的血脉,将其融入转生之术的核心。
那么每一次转生不但不会消耗灵魂本源,反而会让灵魂在新的肉身中重新成长、进化、突破。
无限转生。
无限成长。
真正意义上的永生。
人皇的血脉……
他的龙爪缓缓合拢,五根粗壮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
只要抓住这个继承者……
他的嘴角,那张满是龙鳞的嘴,慢慢裂开了。
那个裂法不是笑。
更接近于一只猛兽在看到了猎物之后,露出了獠牙。
嘴唇往两侧咧开,露出了两排森白的尖牙。每一颗尖牙上都挂着一丝暗紫色的毒液。
我的永生大道,必然可以实现。
真正做到无限转生。
超越神。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一种极其低沉的龙吟。那龙吟回荡在祭坛的石壁之间,久久不散,如同一道来自远古的诅咒。
这个继承者……跑不掉的。
东神之城的上空。
乌云在翻涌。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疯狂跳跃。
一条漆黑的虬龙盘踞在城池的最高处。金色的竖瞳穿透了云层,穿透了无数里的距离。
朝着铸剑谷的方向。
死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