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仅限于铁牛、庄大海、小赵和小胡几人知道。
像驾驶舱的吴师傅，和机舱的小陈，对此就一无所知。 这涛涛一号的隔音效果还挺好。 否则，就铁牛那几人在厨房碎碎念，江涛早被他们吵得睡不着了。 因为困意实在压不住，江涛脑袋一挨上枕头就睡着了。 梦中，无边无际的海面上，他又见到了那个穿着旧军装、身材挺拔、眉眼英俊的男人。 “三叔！” 江涛只觉鼻子一酸，就冲了过去。 可三叔却只是站在那儿，冲他微微笑了笑，转身就往远处走。 “三叔，你等等！” 江涛在后面追，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迈都迈不快。 三叔与他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怎么也追不到。 追到一个山头，三叔就不见了。 哎，怪了。 刚才明明觉得是在海里啊，这怎么又到山里了？ 江涛觉得稀奇，低头一看，脚下不再是泥土，而是厚厚一层海参，黑乎乎的，一根根跟小棒槌似的，密密麻麻铺出去老远。 旁边是一大片鲍鱼，壳面泛着青绿色的光泽，吸在礁石上，一层摞一层，大的足有巴掌宽。 再往远处看，礁石缝里挤满了龙虾，红彤彤的，触须从石头缝里支棱出来，一只只跟小臂那么长。 礁石顶上趴着梭子蟹，青灰色的壳，膏黄从壳缝里顶出来，油亮亮的。 还有一丛一丛的扇贝，贝壳张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贝肉。 海胆黑黢黢的，浑身是刺，堆在沙地上跟一地小刺球似的。 江珧柱插在沙里，半截露在外头，跟小竹笋似的。 最离谱的是旁边还蹲着几条石斑鱼，老鼠斑、东星斑，花纹斑驳，懒洋洋地趴在那。 不远处一尾黄唇鱼金光闪闪，足足有半人长。 江涛看得眼花缭乱，心想这海里要是真有这么个地方，捞一网就够吃一辈子了。 不过，这什么情况？ 山里怎么长出了海货？ 不对！ 他这是在海底。 可人在海里，是怎么能够自由呼吸的？ 这么一想，江涛只觉一阵窒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来。 “咳咳咳。” 呛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还在起伏，嗓子里干得发痒。 休息舱里光线昏暗，只有舱壁上的小灯亮着。 他缓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梦里的景象还留在脑子里，三叔的脸、漫山的海参鲍鱼、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清清楚楚的。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一手汗。 难道每天给他情报的人是三叔？ 江涛脑海中莫名就起了这个念头。 听起来挺荒唐的，可难道不比他重生荒唐？ 也许江家不该是这个结局，老天爷才让他重生。 也许是谁暗中算计了江家，三叔在天有灵，暗中护着他。 也许…… 不管怎么说，江涛只觉这是祖宗保佑。 或许国人不像西方那样有明确的宗教信仰，但国人一向敬天法祖，对于祖上福荫这种事，骨子里是确信的。 上下几千年，多少人家经历过天灾人祸，依旧繁衍不息，靠的就是这份念想支撑。 林月柔给江涛生了九个女儿，那是多大的功劳和苦劳？ 可当时的江涛一叶障目，害得妻女惨死。 祖宗都看不下去了，才把他这条命拽回来，让他从头活一回，把该还的债还上，该护的人护住。 “唉！” 江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十点半了。 这一觉刚刚好睡了一个小时。 “老板，你醒了吗？” 对讲机里传来吴师傅的声音。 江涛拿起对讲机，“老吴，什么事？” “在我们东北五六里处发现了一条两百吨左右的大渔船。” “两百吨？是公家的渔船？” “看着不像。我用望远镜看了，渔船上面写着第十八太洋丸。” “太洋丸？” 江涛疑惑，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小日子的。 可是这黄海怎么会有小日子的船？ “老吴，你确认没看错？” 江涛从休息舱出来，一边往驾驶舱走一边问。 “错不了，那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日文呢。” 吴师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几分紧张。 江涛快步走进驾驶舱。 吴师傅正举着望远镜朝东北方向看，见他进来，把望远镜递了过去，“老板，你看看。” 江涛接过望远镜，顺着吴师傅指的方向看过去。 五六里外，一艘大船正慢吞吞地往东走，船身比涛涛一号还长出一截，船舷上刷着一排白漆大字，日文汉字夹杂着假名，清清楚楚。 “还真是。” 江涛放下望远镜，心里翻腾起来。 中日关系正常化之后，日本渔船偶尔会到黄海这边作业，可这么深更半夜的，一条日本船跑到这片水域来，未免有些蹊跷。 “涛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铁牛从厨房出来了，本来是去喊江涛起来的，刚好看见江涛进了驾驶舱，便跟了过来。 “看什么看，人家是外籍船，咱们靠太近容易出事。” 江涛瞪了他一眼，“先记下它的船名和航向，回去跟高主任说一声，让水警那边去查。” “那咱们今晚还下不下网？”铁牛有些不甘心。 “下，怎么不下。” 江涛看了他一眼，“这片水域又不是它家的，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老吴，往东偏南继续开，别理它。” “收到。” 吴师傅应了一声，把航向往东偏南打了一把。 而此时，太洋丸号的驾驶舱里，一个穿着深色作业服，头戴旧呢帽的中年男人举着望远镜，朝涛涛一号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叫佐藤，是这条船的船长，跑了二十多年黄海，对这一带的中国渔船不算陌生。 可眼前这条船，他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船型不对。 中国渔船他见得多，大多是国营渔业公司的统一船型，灰扑扑的，甲板上堆着网具，船员穿得也朴素。 可这条船不一样，船身刷得干干净净，驾驶舱的玻璃亮得反光，甲板上的人走动起来利索得很，一看就是管得有条有理的。 船头那几个字他认不全，但旁边一个懂中文的船员凑过来念了一遍：“涛涛一号。” “涛涛……一号？” 佐藤用生硬的中文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船身，“一百多吨的船，私人的？” “船长，看着不像公家的。” 那个船员说，“公家的船不会起这种名字。” 佐藤放下望远镜，心里犯了嘀咕。 一九八三年的中国，能拥有一条百吨级钢壳渔船的私人老板，这可不是一般人物。 他跑黄海这些年，见过中国的国营渔轮，也见过集体渔业社的小船，可私人名下有这么一条大船的，头一回碰见。 “靠过去看看。” “船长，靠太近会不会……” “远一点，不靠太近，看看就走。”佐藤摆了摆手。 太洋丸号慢慢调整了航向，朝涛涛一号这边偏了偏。 两船的距离拉近到三四里的时候，佐藤又举起了望远镜，这回看得更清楚了。 对面甲板上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年轻的站在船头，正朝这边张望，旁边还有人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 甲板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网具码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班子。 “这条船不简单。” 佐藤嘟囔了一句，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大副，“你看看，他们甲板上的作业流程，比咱们公司那些船还利索。” 大副看了半晌，也点了点头，“船长，这船管得比咱们还细。” 佐藤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让大副把航向调回去。 太洋丸号重新往东驶去，渐渐拉开了和涛涛一号的距离。 佐藤靠在驾驶舱的椅子上，心里却还在琢磨那条船。 一个中国私人老板，养着一条百吨大船，手下的人管得比日本公司的船还利索，这事儿放在一九八三年的黄海上，挺稀罕。 “记下它的船名和大概位置。” 佐藤跟大副交代了一句，“回去跟公司说一声，往后这片水域要是常来，得多留意这条船。” “明白。” 大副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