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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心生向往(二合一)

美的鲜明极具冲击力。

她步履稳当地走至席前,目光先快速扫过面无人色、恨不得缩起来的兄长毛正林,随即落在主位的罗仲夏身上,盈盈下拜,姿态倒是标准,声音清越如磬:

“武都毛氏秋晴,拜见周王殿下。未经许可,擅随家兄入洛,又因误会与贵属冲突,搅扰殿下宴饮,秋晴知错,特来请罪。”

毛正林这才仿佛找回舌头,结结巴巴道:“阿……阿妹!你……你怎可如此胡闹!父亲知道定不饶你!”

毛秋晴侧头看向兄长,眨了眨眼,那份狡黠与灵动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的英武,显出少女的情态:“兄长莫怪,实在是……秋晴在武都时,便日日听闻周王殿下英明神武,于洛阳承天命而立,破晋军,定中原,巨鹿一战更是力克名将慕容垂,收复北地故土。都说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更有治国安邦之伟略,将洛阳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繁华远胜昔年长安。秋晴心生仰慕,犹如葵藿倾阳,得知兄长远行觐见,实在按捺不住,这才偷偷跟来,只想亲眼看看这人间天堂是何等模样,一睹殿下天颜。谁知……初来乍到,不识路径,又见有人鬼祟跟随,以为是歹人,情急之下便动了手。竟将事情闹到了大王面前,实在罪过。”

她语速轻快,吐字清晰,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少女的“莽撞”仰慕,将私自潜入、探查消息,巧妙转化为“粉丝”追星般的荒唐行为。更将罗仲夏这位周王的功绩着重强调,捧得极高。

罗仲夏静静听着,面上笑容依旧温煦,心中却暗道此女果然不凡。这番说辞,既解释了行为动机,堵住了问罪之口,又暗中抬高了周国与他自己,让人即便明知其中有假,也难以发作,反而要彰显大度。

罗仲夏望向封劝。

封劝作揖道:“事情已经查明,确是市井无赖见其女子独行又身携珍贵宝弓,见财起意。两名巡街差役认得那几人素有劣迹,暗中跟随想看一看他们是不是行不轨之事,不想毛秋晴警觉异常,先发制人,先将歹人制服,误会之下又与随后赶来的差役动了手。”

真相大白,不过是一场乌龙。

毛秋晴听罢,也忍不住暗暗咬牙,若早知对方真是市井无赖,也不至于闹到这周王面前,但事已至此,立刻转向封劝敛衽行礼,神态诚恳:“原是二位义士欲助小女子,秋晴鲁莽,不分青红皂白,误伤二位义士,心中实在愧疚难安。”说罢,解下腰间一个不甚起眼的皮质钱袋,双手奉上,“此中有些许钱帛,虽不足以弥补二位伤痛之万一,权作汤药之资,万望公转交给义士收下,不然秋晴心中不安。”

她举止落落大方,赔罪态度无可挑剔,甚至不惜破财以示诚意,一下子将“大意袭警”的形象扭转为“知错能改、深明大义”的将门虎女。

罗仲夏顺势笑道:“既是一场误会,双方皆有责任。毛娘子不必过于自责,二位差役忠于职守,亦当嘉奖。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来人,为毛娘子设座。”

席位设在毛正林下首。毛秋晴谢恩入座,姿态从容,与身旁依旧心神不宁、举止僵硬的兄长形成鲜明对比。

经此一扰,宴席气氛反而更“融洽”了几分。丝竹再起,酒馔更迭。

毛秋晴不再多看兄长,反而将注意力集中在罗仲夏及几位周臣身上。她饮酒斯文,进食有度,并不像其兄那般容易失态。几杯之后,她趁着一个话题间隙,主动开口,声音清脆:

“殿下,今日秋晴贸然游览洛阳南市,见市井繁华,货物云集,百姓面貌安泰,与陇西确是天壤之别。尤其见到不少来自秦州、河州的行商,甚至有些似是氐民装扮,他们言语间对洛阳生活颇为适应。秋晴心中好奇,殿下是如何安置这些流离而来的氐民百姓?他们在此,可能安居乐业?”

她问得自然,仿佛真是出于少女的好奇与对百姓的关怀,但问题直指核心……大周对氐族的态度和政策。这绝非一个单纯“追星”少女能随口问出的。

罗仲夏心中了然,放下竹箸,从容答道:“毛娘子有心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无论汉、氐、羌、羯,既入我周土,便是我周民。朝廷设有司农寺及民曹专理安置,授田贷种,减赋轻徭,编户齐民,一视同仁。洛阳内外,新设街市,供其聚居贸易,子弟亦可入官学或乡学就读。手艺者入官营作坊,有力者参与修筑水利、城墙,皆按劳取酬。关陇战乱,百姓流离,孤与朝廷诸公,不过尽本分,予其一条活路,一片安居之地而已。”

他语气平和,并无夸耀,只陈述事实。

王曜适时补充了一些具体措施,韦干则从礼法规制角度说明“华夷一体”的治国理念,崔逞更是举出几个氐民安居乐业、甚至有小吏晋升的例子。

毛秋晴听得极其认真,眼眸越来越亮,那光芒并非全然伪装。她生于陇右,长于战乱,亲眼见过氐人在苻登争权夺利和羌人挤压下的困苦,也见过汉民在氐人政权下的不易。

固然苻坚、王猛确实推行胡汉合一,但氐人贵族真正能够遵守的又有多少?

罗仲夏口中描绘的,或许有理想化的成分,但洛阳街头的见闻,那些氐商相对从容的面孔,以及周国朝廷这套明确且有操作性的怀柔政策,与她所知的混乱关陇对比太过强烈。

她不禁想起父亲毛兴时常对苻登的失望叹息,想起武都氐部对前途的迷茫。眼前的周王,年轻,沉稳,话语间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麾下的臣子,各有所长,配合默契。

这洛阳的秩序与繁华,绝非侥幸。

“殿下仁政,泽被万民,秋晴虽处边鄙,亦感佩万分。”她放下酒杯,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目光飞快地掠过罗仲夏沉静的面容,随即垂下,“只盼关陇之地,早日能如洛阳一般,百姓得享太平。我氐人百姓也能如此……”

想到关中三强并立,一团乱麻的局势,与今日洛阳的见闻一对比,心中感触更深。

罗仲夏只是轻轻一笑:“孤大军入关中之日,即是关中百姓得享太平,获得新生之时。”

这话说的有些狂妄,可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给人一种信服的感觉。

毛秋晴呆立片刻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滋生,混杂着对强大、有序政权的向往,对眼前这位缔造者的钦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少女的悸动。她掩饰般地举起酒杯,借袖掩面,饮了一口,只觉得酒液入喉,竟有些灼热。

宴席继续,毛秋晴不再多问政事,转而请教些洛阳风物、中原典故,言谈间虽不失活泼,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分寸。她偶尔与王曜聊几句关陇旧事,显露出对故乡情势的熟悉,让王曜也暗自点头。

罗仲夏则一如既往地温和应对,云淡风轻,却又举重若轻。

夜宴终散,毛氏兄妹被恭敬地送回驿馆。

马车辚辚而行,车厢内,毛正林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埋怨:“阿妹,你太胡来了!差点惹下大祸!”

毛秋晴却望着窗外洛阳城的点点灯火,幽幽道:“兄长,你觉得周王如何?这洛阳……又如何?”

毛正林一愣,嗫嚅道:“周王……自然是礼遇有加。洛阳……很繁华。”

毛秋晴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兄长只看到表面的礼遇与繁华,而她看到的,是深不可测的大周之主,是高效运转的朝廷,是迥异于关陇乱局的秩序与希望。父亲让她看的,她看到了。而她心中某些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夜,悄然改变。

驿馆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她眼中,似乎比陇上的星空,更令人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