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一愣:“工部火器之事——”
“那是合作。”钱铎打断他,语气平静,“工部需要铁料煤炭,商贾手中有货源。朝廷出钱采买,商贾供货赚钱——这是买卖,何来逼迫之说?”
“买?呵呵——一两银子没给,这也叫买?”崇祯声音陡然拔高。
钱铎却满不在乎,淡然笑道:“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去问他们。”
一旁的沈廷扬听到两人的话,脸上充斥着震惊。
他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工部造那么多的火器,用的都是从豪商们家中弄来的材料。
可钱铎是怎么敢的?
还有那些豪商们,他们怎么就顺了钱铎的意?
而崇祯一时语塞。
他若是派人去问,那些豪商必定不敢多言。
前不久,他可是从豪商们手里敲诈了一笔银子。
豪商们岂敢在这种事上多嘴!
“钱铎,”崇祯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你明知道那些豪商巨贾不是善类,为何还要一次次将他们逼到墙角?工部火器之事,他们虽未明着反抗,可暗地里怨气已经积压如山。如今你又要他们出钱造船......你这是真不怕他们联起手来,断了大明的商脉?”
钱铎神色不变。
“皇上,”他缓缓道,“你觉得臣是在逼他们?”
“难道不是?”崇祯眉头紧锁,“造船二十万两,户部一文钱拿不出,不逼他们出,还能如何?”
“真是榆木脑袋!”钱铎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不是逼他们出钱,”钱铎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是要帮他们赚钱。”
“赚钱?”崇祯一愣,眼中充满了怀疑。
别人说这话,他还能信几分。
钱铎说这话,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先前是谁屡屡盘剥那些豪商?是谁让那些豪商敢怒不敢言?
钱铎以往可都是恨不得将豪商们压榨干净,怎么可能会帮他们赚钱?!
连沈廷扬也怔住了。
钱铎转身,将那卷海运奏疏,在御案上徐徐摊开。
他手指点在图上海航线路上,声音清晰而有力:
“当然,就是赚钱!沈中书的海运之策,我仔细看过。造船二十万两,航线、季风、港口、转运......桩桩件件,确实周全。可皇上,你只看到了造船要花钱,却未看到这海运一旦开通,能生出多少钱来。”
他抬起眼,直视崇祯:“运河漕运,每石米从江南运至京师,运费需银一两二钱,其中修河、闸费、人工、损耗......层层盘剥,真正落到朝廷手里的,寥寥无几。而海运呢?”
钱铎的手指在奏疏上一点:“沈中书测算过,海船运粮,每石运费只需六钱!足足省下一半!这省下的银子,朝廷可以拿,为何不能分一些给造船的人?”
崇祯瞳孔微缩。
他虽不谙经济,可这笔账却听得明白。
省下一半运费......那每年漕粮四百万石,便是省下二百四十万两!
这是个天文数字。
“你的意思是......”崇祯声音有些发干,“让商贾造船,然后......让他们从海运里分利?”
“正是。”钱铎点头,“朝廷不出造船的银子,谁造船,谁就有权承运朝廷漕粮。海运头三年,免一切关税、厘金,船队所经港口,地方官府需全力配合,不得刁难。”
沈廷扬听得呼吸急促。
免关税厘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造出船来,几乎就是坐地收钱!
一艘千料海船,造价四千两,若每年承运一万石粮,运费便是六千两,三成即一千八百两。
不用三年,就能回本!之后便是净赚!
这哪里是压榨?这分明是送钱!
崇祯也震惊了。
他看着钱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往日里,钱铎对付那些豪商,手段凌厉如刀,逼工料、催钱粮,半分情面不讲。
可今日......他竟然要给那些商人如此大的好处?
“你......你这是何意?”崇祯狐疑道,“往日恨不得将他们骨髓榨干,今日却送出这么肥的肉......钱铎,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钱铎微微一笑,心底却也有些无奈。
他倒也不是很想给那些豪商这么大的好处,可昨日毕自严找到他,说是钱庄建设的速度有些缓慢,原因便在于豪商们银子有些紧张。
可他明明都是算好了来的,先前他压榨归压榨,豪商们手里头银子还是有不少的。
但不知怎么的,豪商们少了一大笔银子。
无奈,为了让豪商们抓紧建设钱庄,他也只得给豪商们一些甜头了。
当然,这些话,钱铎自然是不会告诉崇祯的。
他敷衍道:“我往日逼他们,是因为他们手中攥着朝廷急需的东西——铁料、煤炭、火药、钱粮。那些东西,他们囤着也是囤着,朝廷要用,自然得让他们吐出来。万一他们要是将东西卖到建虏那边去了,更是祸事。”
他话锋一转:“可今日这事不同。造船、跑海运,这是新事、险事。商贾逐利,却也畏险。若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绝不会冒着船毁人亡、海盗劫掠的风险,去投这二十万两银子。”
“所以你要用重利诱之?”崇祯恍然。
“不是诱,只是将暗地里的事情掀到明面上来。”钱铎纠正道,“皇上,你可知道,如今江南那些海商,私下跑南洋、跑倭国,一年利润有多少?”
崇祯摇头。
“不下百万两!!”钱铎声音高昂,“可那些利润,朝廷一文钱也收不到。为何?因为他们是走私,是犯禁!这里面的利润之丰厚,让无数人眼馋,朝廷也不能白白看着。”
他手指重重敲在奏疏上:“如今,朝廷给他们开一条明路,合法、免税、官家护航。那些豪商自然也不必再那般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崇祯听得目瞪口呆,上百万两银子的利润?!
朕的银子!这都是朕的银子啊!
他方才还有些为豪商们打抱不平,觉着钱铎是在压榨他们。
可现在,他只觉着先前跟范、沈几家要的银子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