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铎眉头一挑,“就算是真的动手,京城那些人敢做什么?如今京营有李邦华看着,就算有人不满,难道还敢造反不成?”
“造反自是不敢,可指不定弄出其他动静来。”杨鹤深吸一口气:“皇上登基以来,夙夜忧勤,最恨臣下欺瞒、无能。或许......他是想借你这把在良乡、固安、通州都证明了敢杀敢冲的‘快刀’,去京城......做一些清理?”
说到后面,连杨鹤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匪夷所思。
外兵入京,历来是大忌,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绝不会如此。
“不多想了,进京之后就明白了。”钱铎干脆地说道,“今日来,一是向杨公辞行,二是通州这边,后续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杨公可随时知会。我留几个机灵的人在通州,传递消息也方便。”
杨鹤看着钱铎,这个年轻人脸上并无惶恐,也无激动,只有一片沉静。
“军门,”杨鹤语气郑重起来,“此事非同小可。带兵入京,纵有圣旨,也需万分谨慎。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务必小心。”
钱铎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味道:“杨公放心,他们不敢跟我玩命!此去京城,不过是奉旨办事。谁要敢惹恼了我,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杨鹤知道钱铎并非莽夫,其行事看似疯狂,实则背后自有章法。
他沉吟片刻,道:“老夫也不多言,通州之事,自有老夫料理,定要给朝廷、给皇上一个交代。
你......入京之后,若察觉有何不妥,或需助力,可设法递消息出来。老夫在朝多年,总还有些故旧。”
这已是极为难得的承诺和支持。
钱铎正色,拱手道:“多谢杨公。钱铎记下了。”
离开仓场衙门,钱铎翻身上马。
燕北早已点齐了随他来通州的那一小队骑兵等候在门外。
“大人,直接回固安?”燕北问。
“嗯。”钱铎望了一眼通州城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那些因仓场大地震而惶惶不安的官吏、商贾、百姓,此刻在清晨的寒风中,又开始了一日的奔波。
“走吧,这通州的热闹,咱们暂时是看不成了。京城......呵,不知道又有怎样的戏码等着。”
他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燕北等人紧随其后,马蹄声在通州清晨的街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
固安城外,甘肃兵大营。
营地气氛已与钱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
虽然营寨依旧简陋,但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米粥的香气,士卒们脸上虽然仍有菜色,但眼神里已有了活气,排队领饭的队伍井然有序,偶尔还能听到一些低声的谈笑。
梅之焕正在中军帐外,看着士卒们用餐,脸上已经没了往日的阴郁。
亲兵把总王大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军门!钱大人回来了!已到营外!”
梅之焕精神一振:“快请!”
很快,钱铎带着燕北走进营地。
梅之焕迎上前,深深一揖:“钱军门,通州送来的粮饷已悉数发放,将士们终于能吃上饱饭了!军门之恩,老夫与五千陇右子弟,没齿难忘!”
钱铎扶起他:“梅军门言重了,分内之事。我看营中气象已新,军心可用了。”
“全赖军门的及时雨!”梅之焕感慨,随即问道,“军门此番回固安,可是京中又有吩咐?通州之事了结了?”
钱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梅军门所部,休整得如何?何时可以开拔返甘?”
梅之焕道:“粮饷足备,休整两三日,便可启程。朝廷已经下了旨意,我等也不好在此逗留。”
他们毕竟是甘肃的边军,现在鞑子已经被赶去了关外,朝廷也不敢让他们继续在京城外驻扎。
对此,钱铎也不意外。
“我此番回来,也是接了皇帝的旨意。临行前,来与梅军门告别。固安经此一乱,元气已伤,梅军门归程,还望约束部伍,秋毫无犯。此地百姓,不易。”
梅之焕肃然道:“军门放心!老夫定当严明军纪,绝不敢再扰地方。”
钱铎点头,目光扫过正在安静用餐的甘肃兵卒,“但愿梅军门一路顺风,早日返甘,为国守好西陲门户。”
顿了顿,他笑着说道:“以梅军门的才干,才是该入阁之人,去甘肃实在是屈才了。”
这些日子他也对梅之焕有了些了解。
九边之中,甘肃镇尤其贫苦。
甘肃镇远在西北边陲,距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不仅粮草难以为继,就连书信交通都极为困难,朝廷对甘肃镇的支持就更加有限了。
而梅之焕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却硬生生的撑住了,还慑服了周边的游牧民族,足见其本事。
梅之焕愣了一下,郑重拱手:“钱军门谬赞了,保重!”
离开甘肃兵大营,钱铎快马加鞭,直奔自己在固安城外的标营驻地。
李振声早已得信,营地中三千标营兵已整装待发,虽不知具体去向,但军令如山,无人喧哗,只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
“大人!”李振声迎上。
钱铎高踞马上,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不久,却已历经良乡、固安两场风波的将士。
他抽出那道明黄圣旨,朗声道:
“皇上有旨!命我部标营三千精锐,星夜兼程,入京拱卫!此乃殊遇,亦为重任!”
他声音清越,在寒风中传开:“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会疑惑,京城自有京营,为何调我们外兵入内?我也疑惑!但我们是兵,是朝廷的兵,是皇上的兵!旨意既下,唯有向前!”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四射:“此去京师,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跟着我钱铎,我只有一句话:该你们的粮饷,一分不会少!该立的功劳,一点不会埋没!若是有人想阻挠我们奉旨行事,不管他是谁......”
他“锵”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起寒芒:“便以此剑说话!听明白没有?!”
“明白!谨遵大人号令!”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旷野,惊起远处林间寒鸦一片。
钱铎还剑入鞘,大手一挥:“目标,京城!出发!”
旌旗展动,铁蹄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