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意柳醒来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灰扑扑的帐顶。
不是傲龙堡她房里那顶绣着百子千孙的大红帐幔,而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
空气里没有熏香的味道,只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摸到的不是锦缎,是粗糙的草席。
“姑娘,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意柳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脸上沟壑纵横,目光却温和得很。
“这里是……”杨意柳一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是老身的住处,离傲龙堡有三十里地呢。”
老妇人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扶着她靠坐起来,是我家老头子在山溪里把你捞上来的。
你命大,那么冷的潭水,漂了那么远,竟然还有一口气。
杨意柳愣愣地听着,记忆像破碎的碎片一样慢慢拼凑回来——马仙梅温柔的笑容,石无忌冰冷的眼神,身体坠落时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寒潭里那种彻骨的、吞噬一切的冷。
她猛地低下头,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平平的。
七个月的隆起,消失了。
“我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了,“我的孩子——”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姑娘,你被捞上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可惜了。”
杨意柳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草席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眼泪不停地流,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
老妇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想拍拍杨意柳的肩膀,却被她躲开了。
“姑娘,你……”
“我想一个人待着。”
杨意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杨意柳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门关上的那一刻,老妇人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抑到极致的绝望。
“石无忌。”
杨意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又念了一遍。
每念一遍,她眼里的光就灭一分。念到最后,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是石无忌在去年除夕送给她的。她当时欢喜得不行,戴上了就再也没摘下来过。此刻那只玉镯在跌落时碎成了三截,被老妇人用红绳勉强绑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挂在腕上,像是她支离破碎的人生。
杨意柳把玉镯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用力握紧。碎玉的边缘扎进她的掌心,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草席上。她不觉得疼。身体上的疼,和心上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是怎么在杭州庙会上捡到那块玉佩的。想起自己是怎么傻傻地对着玉佩许愿的。想起自己替苏幻儿嫁入石家时,心里那一丝隐秘的欢喜——嫁给自己一见钟情的人,这是多少女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想起新婚之夜他歇在书房,她一个人对着红烛坐到三更。想起她在风里等了他两个时辰,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想起她跪在冷石板上替石无介顶罪,膝盖疼得钻心,却还对石无介笑着说“我是你大嫂嘛,护着你是应该的”。
想起她替他挡剑时剑锋刺入肩胛骨的声音,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意柳,你一定要好起来”时,她心里涌起的那种甜蜜,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