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马车平稳碾过官道的青石板，车轮与石面摩擦出富有节奏的咯吱声，在空旷的郊野里荡开轻浅的回音。
陈临渊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与村庄，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安。并非源于前路未知，而是身旁这位——伊言正慵懒地陷在软垫里，任由淼淼将剥好的葡萄一颗颗喂进嘴里，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哪里像是去执行秘密任务，分明是出门踏青的闲客。
“酒楼只留小虎一人，真的没问题吗？”陈临渊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伊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吐出口中葡萄皮，这才不紧不慢应道：“无妨无妨。小虎只管大堂就行，后厨有伊一他们几个帮衬，撑些时日不成问题。”
提起那几个名字时，伊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当初酒楼后厨中，借机关异变生出灵智的几样老物件——那台磨了不知多少粮食的旧石磨、传了三代的黑铁锅、用得刃口都磨圆了的老菜刀——在伊言与陈临渊逸散的本源滋养下，即便没学墨离说的千机城专为机关族定制的“千机百炼”法门，也都顺利化形了。
过去半年，陈临渊忙着往返两地，伊言却闭门不出，潜心钻研厨艺。他领悟的超凡“水谷精气”本就与“食”息息相关，又亲身经历且末古城六百年的因果执念，借着这半年清闲，修为竟有了不小提升。
那几个化形的机关物件正式拜入伊言门下，系统学习伊家世代相传的厨道技艺。陪伊言钻研的日子里，个个进步神速，如今少说也有了他七八成火候。
得知陈临渊要离京，伊言亲自考较几人水平，确认无误才放心把酒楼交出去。临行前还按化形先后，给他们取了“伊一”到“伊九”的名字。
至于淼淼——伊言本想让她坐镇酒楼，却拗不过她，只好带上同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淼淼临行前也学伊言的样子考了小虎一番，据说考验极严，小虎被折腾得狼狈不堪，最后还是伊言看不下去才解了围。
“所以，”陈临渊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伊言，“我们现在要去哪？”
伊言微微一怔：“不是你说要去蜀中吗？”
陈临渊点头，却没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渐渐熟悉的山水，目光变得幽深。
“先去师门旧址。”他缓缓道，“我有些事，想要确认。”
……
如今三人往蜀中而去。境界接连提升后，陈临渊对师门情况有了些猜测，正好借此机会验证。
虽说应了墨一的请求离京调查继业潜入之事，可连大唐情报机关都没查到具体消息，盲目寻找不如随性而行。而且踏入【青史待诏】境界后，不知是受袁天罡过往影响，还是小说家传承的神异，他总觉灵觉发生了蜕变。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穿透迷雾直抵本质的感知——不是“天地磨盘”的解析，不是【阅万道】的洞察，而是更本能、如直觉般的预感。
冥冥中，他觉得此行必有收获，而收获的起点，或许就在师门故地。
……
到了蜀地，除了陪伊言在各大市集找有趣食材，自然要拜访故人。
距上次与赵铁山分别已有段时日，不知对方体内那身具异界巴蛇血裔的白蛇小白近况如何。陈临渊特意买了赵铁山喜欢的美酒佳肴，伊言准备了几样新研制的菜品装进食盒，淼淼选了几匹上好绸缎，说是给小白做衣裳——尽管陈临渊怀疑那条白蛇根本不需要穿衣裳。
机关马车驶离官道，转入蜿蜒山路。这条路陈临渊走过无数次，是从师门下山去市集的路，也是他当年离开师门踏入红尘的路。
可再次踏上这条路，他敏锐察觉到异样——太安静了。
往日这条路虽不热闹，却常有樵夫、猎户、采药人往来，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风穿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有些不对。”伊言也察觉异常，收敛慵懒坐直身体。
陈临渊点头不语，催动“天地磨盘”扩散感知，灵识如无形之网铺展，覆盖方圆数里山林。随即，他面色微变。
到了当初下山途经的山中市集，陈临渊纵身跃出车厢快步上前，伊言和淼淼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废墟。
熟悉的烟火气早已散尽，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焦糊味。曾经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摊位、炊烟袅袅的屋舍，此刻全成了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留着未燃尽的灰烬。有火烧痕迹，有刀剑砍痕，更有被巨力撕扯的暴戾痕迹。
“这……”淼淼捂住嘴，眼中满是惊骇。
陈临渊蹲下身，捻起一撮焦土凑近鼻尖——除了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极诡异的气息，他并不陌生。
他蹙眉回忆天工坊的情报密报，那些各地传来的消息他大多匆匆浏览，却确定没见过蜀中动乱的记录。这意味着要么灾难未被上报，要么是最近发生的，消息还没传到长安。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三人加快脚步，朝赵铁山屋舍方向赶去。
……
曾经精心维护的山中小屋，果然也成了废墟。几间木屋彻底倒塌，梁柱断裂，屋顶塌陷，只剩几面残墙孤零零立着。屋前菜园被踩得一塌糊涂，青翠蔬菜只剩狼藉；屋后鸡舍空了，只有几根羽毛在风中打转。
陈临渊站在废墟前沉默良久，闭上眼调动文心本源，施展“史脉溯影”追溯过往真相。朦胧光晕从体内扩散，试图笼罩废墟，时光虚影刚要浮现，光晕却骤然碎裂！
这是他踏入【修撰】境领悟秘法后首次失手。那力量不是隔绝或压制，而是深入本源层面搅乱一切，像把清水搅浑，让人看不清底。
陈临渊睁眼，眉头紧锁。那力量的气息，他有些熟悉。
“临渊。”伊言的声音带着凝重传来。
陈临渊转头，见伊言蹲在废墟边缘，捻起一缕灰烬嗅闻。伊言对气味敏感，能从万千食材中辨毫厘之差，也能捕捉淡微气息。此刻他面色凝重。
“这股气息……与‘妖’有些类似。”伊言缓缓站起望向陈临渊，“但细节有显着差异，不是纯粹的【妖】力，像是变异、改造或融合其他力量的产物。”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而且，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鬼使神差地，柳姨的身影浮现在他心头。
“柳姨？”陈临渊问。
伊言点头又摇头：“不对，这气息和上次偶遇时不同。而且柳姨与铁山无冤无仇，不该有交集才是。”
他压下纷乱思绪，将发现告知陈临渊。两人都察觉此处气息与“妖”有关，却想不通对方既干扰“史脉溯影”，为何又留下明显气息——除非是刻意引导。
陈临渊心头一动，起身招呼两人朝屋后山林深处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