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渊一度以为，自己对那位千古唯一的女帝，早已足够了解。
那是在司天监秘库之中，他翻阅那些尘封已久的史官笔记得知的。那些竹简泛黄发脆，墨迹斑驳模糊，字里行间透着刻意的疏离与克制——仿佛连书写者自己，都在暗中畏惧着什么。
十四岁入宫，封太宗才人。
太宗驾崩后，她依制入感业寺为尼，法号“明空”。
高宗继位，感业寺重逢，被召回宫中，封昭仪。
“废王立武”事件后，力排众议，被立为皇后。
上元元年，加号“天后”，与高宗并称为“二圣”，开始参与朝政。
高宗驾崩后，以皇太后身份，于中宗、睿宗在位时临朝称制。
天授元年，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建立武周，定都“神都”洛阳。
神龙元年十一月，于上阳宫中崩逝，与高宗合葬乾陵。
以上，便是陈临渊自司天监秘库查阅到的，史官对这位华夏有史以来唯一正统女帝的诸般描述。文字平实，条理清晰，不褒不贬，如同记录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可陈临渊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因为某些特殊缘故，如今只要涉及那位女帝之事，皆被列为绝对禁忌。就连世人对她的称呼，也多以“妖后”相称。仿佛只要冠上那个“妖”字，就能将她所有的功过是非，都一股脑推给非人之力。
但身为小说家的陈临渊明白，若这位武周之主当真如此不堪，只怕如今也不会有开元盛世的盛景。一个真正祸国殃民的统治者，留下的不会是盛世，只会是一片废墟。
而且，身为亲手开启此界天地异变之人，即便错过了那百年的诸般精彩，他也清楚其中定然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真相。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讳莫如深的、归咎于“妖”的——或许，才是真正的关键。
一个怎样的人，才能让遗党甘愿沦为非人，也要坚持使其重现人间？
以诸多史书中只言片语的描述，若那位“妖后”当真与他所熟知的“妖”有关联，又怎会如此轻易猝然离世？以【妖】之力的诡谲坚韧，以那等存在的手段底蕴，若她当真修行有成，岂是区区凡俗手段所能终结？
这一切，都藏着太多刺激心底探索欲的秘密。
思绪回到眼前。
天地变色，日月同辉。
那轮由无数怪物血肉熔炼而成的“烈日”，仍悬在夜幕之上，与染血的明月遥遥对峙。日光与月光交织缠绕，将整座长安城笼在一片诡异的半明半暗光影里。
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能亲眼目睹这位千古罕有的奇人，重现世间了。
……
不仅是陈临渊。
抛去已离去的隐世宗门众人，长安城中所有达官显贵——无论是否踏足超凡——都在静静望着天空中突显的异象。
那些老人，那些曾经历过武周时代、亲眼目睹过女帝威仪的老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复杂。他们有的站在府邸高阁之上，有的倚在窗前，有的甚至不顾年迈体弱，蹒跚走出屋门，仰望着那片被日月光芒共同笼罩的夜空。
他们眼中，有恐惧，有敬畏，也有一丝……怀念。
许多人都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他们见过女帝临朝称制时的威严，见过她登基称帝时的气魄，见过她治理天下时的手腕。他们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妖后”，更是一个真正的、不容置疑的帝王。
对于眼前“日月同辉”所代表的意义，他们自然再熟悉不过。
当年，那位女帝登基之时，也曾出现过类似异象。虽没有今日这般猛烈诡异，但那日月同辉的景象，却如出一辙。
眼下之景，虽为人谋划，可到了如今地步，已属天变。
若连司天监监正袁天罡亲手布下的“浑天仪”，与象征天地正统的祖龙地脉，也无法阻止——
那剩下的，便只有等待了。
……
摘星楼顶。
袁天罡略带失神地透过穹顶，怔怔凝望着空中奇景。
他身形佝偻，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那双曾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此刻黯淡得像即将熄灭的灯火。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塑。
口中，却在喃喃自语。
“终究……是躲不过么……”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恰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陈临渊与墨一，携着墨离、流星、伊言几人，一同前来。
当他们推开门，看到袁天罡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怔住了。
袁天罡此刻的状态，比起方才离开时，变得更差了。
不是一丝一毫的变差，而是肉眼可见的、近乎崩溃般的恶化。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硬生生抽干了体内的精气神。不仅神情萎靡，就连血肉皮骨也肉眼可见地萎靡收缩。
原先宽大的制式衣袍，此刻披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衣袍晃晃悠悠，如同挂在衣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墨一心头一紧，赶忙上前搀扶。
可袁天罡仿若未觉，继续低声呢喃，目光依旧望着穹顶外那片诡异的夜空。
直到陈临渊几人靠近，他那双黯淡的眼眸中，才多了一丝疲惫的神采。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一一扫过眼前几张年轻面孔。墨一，陈临渊，伊言，流星，墨离——这些他曾经算计过、利用过、却也真心想要保护的年轻人。
他沉默片刻。
然后，叹息一声。
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有些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牵扯甚广。本来不愿告知你们，以免将你们卷入更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可眼下，局势变化已彻底失控。若是再不交代，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话音未落——
一股极强的气势，骤然从摘星楼内爆发！
那气势何等猛烈，何等磅礴，何等恐怖——就连空中因不知名手段浮现的日月同辉异象，都被它影响，凝滞了刹那！
那轮“烈日”停止燃烧，那轮“明月”停止流转，就连交织的日光与月光，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定格在那一瞬。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然而，那气势来得迅猛，消散得也极快。
不过数息功夫，它便极速收缩，退回原处。如同潮水退去，如同风暴平息，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那轮“烈日”，那轮“明月”，也重新开始流转。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不过是一场错觉。
更令人惊奇的是——无论身处摘星楼的陈临渊几人，还是长安城周遭百里目睹异象的寻常百姓，都未曾感受到方才那股气势的存在。
仿佛那数息时光，完全凝滞了一般。
仿佛那股气势，只在某个特定的、与他们隔绝的时空中爆发。
陈临渊只觉眼前一花。
下一刻——
原先奄奄一息的袁天罡，不知何时竟重新站直了身躯。
他佝偻的脊背挺直如松，萎靡的血肉重新充盈，黯淡的眼眸再次亮起——双眸之中，星彩熠熠，璀璨夺目。
上三品强者的威势，展露无遗。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座巍峨山岳，如同一片浩瀚星海。那种压迫感，那种威严，那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气质——与方才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判若两人。
袁天罡没有理会众人眼中的震惊与担忧。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如今，诸般势力皆已身处局中。日月同辉异象已现，一切已无法阻止。”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时间有限，接下来的话，务必仔细听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