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陈临渊的豁达，隐世宗门众人此刻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焦躁。
八角巨楼顶端，那些方才还沉浸在千年期盼终成现实的狂喜中的宗门领袖们，此刻面色铁青如霜覆铁，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尽是惶然。夜风吹过，掀起他们的衣袍与须发，却吹不散心头骤然升腾的刺骨寒意。
原以为能借西域诸国之手火中取栗，完成无数年的图谋。可眼下的局面，却让众人如坠迷雾，不知何去何从。
“师叔……”一个年轻道人颤声开口，打破了死寂，“那机关族的异类，当真敢如此？他们就不怕……”
“怕什么？”蜀山长老冷冷打断，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怒意，只剩深深的疲惫，“怕我们报复？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局。”
年轻道人语塞，不敢再言。
无尘子负手而立，遥望着摘星楼的方向。那座高楼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楼里正有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
凭借对监正大人的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已彻底撕破当初的默契。等待他们的，不知是何等可怕的后手。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事已至此，慌乱无用。当务之急，是推演天机，看看那位究竟布下了何等棋局。”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当即，隐世宗门中精通卜算之术的长老们勉强稳住心神，就地盘膝而坐，开始推演天机。他们各施手段——有的取出龟甲蓍草，有的摆出星盘罗经，有的掐指默算，有的闭目凝神。各色灵光在八角巨楼顶端交织，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紧张的面孔。
可若眼下局面真是监正大人的手笔，凭他们的水平，怎能勘破其中奥秘？
果不其然。
几乎同时，所有强行推演的长老齐齐闷哼，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有的口喷鲜血溅红衣襟，有的七窍溢血染透须发，有的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有的直接瘫倒在地，面容枯槁如老树皮，显然遭了极重的反噬！
原本就不稳定的天机，此刻变得更混乱、更晦涩、更……不可窥探。
“噗——”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道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瘫倒在地。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推演之术在隐世宗门堪称翘楚，可方才试图窥探天机一角时，只觉一股浩瀚到难以想象的力量扑面而来，将他所有灵识、感知、推演，像碾碎蝼蚁般轻易摧毁。
那不是术法反噬，是更高层次存在的警告。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恐惧。除却少数新晋弟子，大部分知晓内情的高层面容青白不定。加之不久前瓜分气运金龙本源谋取了好处，体内灵力尚未稳固，一番打击下，不少人气息紊乱，面色涨红，已到走火入魔的边缘。
“稳住心神！”无尘子厉声喝斥，声音带着安神定魄的力量，“莫要被恐惧乱了道心！”
但收效甚微。恐惧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那些自诩超然物外的隐世弟子，此刻面色苍白，眼神飘忽，如惊弓之鸟。
混乱与恐惧之中，一名修为堪堪触及长老门槛的蜀山剑派掌事，终于无法忍耐。他面色青白交替，额头青筋暴起，双手颤抖不止——那双曾握剑斩妖的手，此刻如筛糠般抖动。眼中恐惧与疯狂交替闪现，最终：
“啊——！”
他低喝一声，周身爆发出璀璨剑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仿佛要逃离这窒息的恐惧、绝望的境地、无法呼吸的长安城！
无尘子面色大变，伸手欲拦：“不可——”
话音未落，那道剑光连同掌事的身影，在冲出长安城上空数十丈时骤然凝固——不是减速，不是停滞，而是像飞虫撞进琥珀、游鱼封入寒冰、流星定格夜空般，彻底僵在那里。掌事保持着御剑的姿态，面容凝固在最后一瞬的惊恐与绝望中，一动不动。
所有人屏住呼吸。
然后——
“砰。”
一声沉闷的炸响回荡夜空，不响亮，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剑光与掌事的身形瞬间炸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夜空中骤然绽放的凄美烟花。
光点飘荡片刻，缓缓下沉，像萤火虫般融入大地，融入复苏的祖龙地脉，融入天地本源——返本归元。连人带剑，瞬间化作磅礴灵气，消散于夜空。
无尘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蜀山长老面色惨白如纸/。那些濒临走火入魔的弟子，被这恐怖景象生生唤醒，抬头望着夜空，一股森冷寒意从脊椎窜冲天灵，连绝望都显得缄默苍白。
“这是……那位的手笔？”年轻道人喃喃，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无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这是监正大人对逃离者最直接的警告：你可以逃，但代价是你的命。
八角巨楼顶端一片死寂。夜风呜咽，吹动破碎的衣袍与凌乱的发丝。那些自诩超然物外的隐世高人，此刻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如丧家之犬。
他们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任何胜算。
恰在此时，无尘子等高层灵识中突然涌入一道清晰无比的信息，毫无征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它源自脚下与金龙融为一体的祖龙地脉，源自他们费尽心思夺取、如今却如烫手山芋的力量海洋。内容并非暗手权柄，而是一段话：
“天道有缺，升华无门。今日便要彻底集众生之力，助龙脉返本归元，重现盛秦之景。”
与此同时，一抹璀璨星光从太极宫附近的摘星楼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夜空染成深邃幽蓝。那光芒古老而深邃，仿佛来自星空彼岸的牵引，让人心神震颤。
无尘子失神凝视片刻，叹息一声，与周遭高层对视：“到了这地步，终究躲不过清算。罢了，吾等便去皇城走上一遭吧。”
并非隐世宗门丧失血性，只有无尘子等少数高层明白：那道信息能悄无声息传入灵识，意味着他们筹划已久的暗手早已被对方谋算，甚至被反向侵蚀本源——这是比任何术法都可怕的束缚，将他们的本源与天地、祖龙地脉、监正大人紧紧绑定。
求生是本能。眼下人为刀俎，若不想重蹈蜀山掌事的覆辙，只能老实等候发落。
在无尘子带领下，隐世弟子悄然飞遁离开。盏茶功夫，那些曾意气风发的身影便消失在八角巨楼飞檐上，面色再无往日得意。
遁光停滞在太极宫外。无尘子等长老带头，众弟子老实降落。巍峨宫门在他们眼中，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先前司天监无动静时，他们何等意气风发，以为能趁虚而入；如今却不敢再无视世俗皇权——面对碾压性的力量，他们必须敬畏。
等待片刻，厚重宫门缓缓开启。走出一位身着司天监制式官服的童子，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却沉稳得与年龄不符。他持着拂尘，步履从容：
“诸位仙长，监正大人有请。”
目光扫过后方狼狈的弟子，轻咳一声：“皇室重地，诸位高徒烦请在此静候。”
言罢转身离去。无尘子等不敢多言，传音安排后，快步跟随。
步入皇城瞬间，脚下祖龙地脉的磅礴灵力比城外浓烈十倍，如潮水般涌入经脉，充盈丹田，贯通灵窍，四肢百骸与天地共鸣——这种玄妙体验，是他们修行数百年从未有过的。
他们韬光养晦多年的大计，终究给他人做了嫁衣。明明被灵力包裹，却毫无受用之感，只觉心中感慨万千。
失神跟随童子脚步，很快进入摘星楼。
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地脉灵气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辰环绕周身的玄妙之感。
所有人只觉灵窍前所未有的清透空灵。无数曾阻碍修为进境的关隘，仿佛只需灵光一闪，便自动浮现在眼前。那些困扰数百年的难题、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瓶颈——此刻都如被骤然拨开的云雾，清晰得纤毫毕现。
换作往日，众人定会毫不犹豫地踏入顿悟之境。
可如今，他们心中哪还有半分此念？除却对监正大人的恐惧愈发深重，再无他想。
“多年前，老夫亲自登门拜请，诸位却始终闭门不出。”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自楼顶传来，“如今怎的，却这般不请自来？”
诸多高层羞愤交加，难以启齿。唯有修为最高的无尘子，终于从先前的落寞中挣脱。他抬首望向那道背身而立的身影，声音沙哑却坦然：
“吾等技不如人，如今任凭处置便是。又何必如此羞辱吾等？”
那道身影缓缓转身。
袁天罡。
司天监监正，那个传说中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老人，此刻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无尘子。他双眸星光闪烁，神完气足，哪里有半分先前的狼狈？
道袍整洁如新，白发一丝不乱，气息沉稳悠长。他站在那里，如巍峨山岳，似浩瀚星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仰望、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