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罗文凯已经二十六岁。
放在物资匮乏、婚嫁观念刻板的七十年代农村,这个年纪是实打实、没人肯姑息的大龄剩男,是全村人私下嚼舌根、暗自嘲讽的对象。
同村跟他同龄甚至小上两三岁的汉子,但凡身体健全、能下地干活的,早就早早娶妻生子,分门立户,守着几亩薄田,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红火日子。
那些人里,有不少长相不如他周正、读书识字不如他通透、干活力气也不如他足的普通人。
可命运偏偏格外刻薄,全村上下数百户人家,唯独他罗文凯一人,年年托人相亲,次次满怀期待,最终次次落空收场。
早些年刚到适婚年纪,媒人上门介绍的姑娘,个个模样周正、品性本分,初见时没人不中意他。
他生得身形挺拔、眉目清朗,性子沉稳内敛,不浮躁不莽撞,是村里为数不多读过高中、识文断字的年轻人,平日里干活勤恳、待人谦和,论条件在一众农村小伙里绝对拔尖。
可只要媒人随口提一句,他爹是早年摘帽的右派,对方家里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前一秒还堆满客套笑意、热络攀谈的脸,瞬间僵得死死的,眼底的和善转瞬被忌惮、鄙夷和疏离取代。
下一秒便是毫不犹豫的摇头拒绝,语气决绝,连半分商量、再了解一下的余地都不肯留。
有的人家甚至当场翻脸,连媒人带罗文凯一并嫌弃,生怕沾上半点关系,影响自家名声和子女前程。
这世道的现实与凉薄,从来都直白又残酷,没人愿意冒险沾染上半点政治污点。
哪怕父亲的右派帽子早已摘去多年,档案上的记录却永远留存,旁人刻在骨子里的偏见与忌惮,更是根深蒂固,死死压得罗家在村里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这桩无解的婚事,成了罗家最大的心病,把老实本分的老两口逼得日夜煎熬。
母亲常常坐在灶台边抹眼泪,烧火的柴灰落满裤脚都浑然不觉,父亲整日闷头抽旱烟,黝黑的脸皱成一团,烟袋杆敲了无数次鞋底。
每日天不亮,母亲就起身烧火做饭、收拾家务,可整日操劳却换不来儿子的一桩婚事,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偷偷抹泪的声音,罗文凯夜夜都听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更是彻底没了往日的精气神,白日下地干活闷不吭声,夜里就坐在院坝石阶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蒂扔了满地。
老两口日日茶饭不思、夜夜长吁短叹,看着身形挺拔、满腹学识却命运坎坷的儿子,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心疼与深深的无力。
他们这辈子勤恳做人、安分守己,从未害人亏心,却偏偏要连累最优秀的儿子受尽委屈、饱受磋磨。
罗文凯将父母的煎熬与愁苦尽数看在眼里,疼在心底,胸腔里积攒的憋屈、不甘与压抑,早已层层叠叠堆成了万丈高山。
他无数次深夜扪心自问,自己这辈子从未偷奸耍滑、从未行差踏错,勤恳踏实种地干活,寒窗苦读饱读诗书,做人做事光明磊落。
可就因为父辈早年的一桩冤屈过往,他就要被死死钉在屈辱的标签上,被困在这片贫瘠闭塞的乡村,被人轻视、被人排挤,一辈子抬不起头、看不到出路。
凭什么?
无数个深夜的辗转反侧,无数次相亲失败的冷眼嘲讽,让他彻底看透了现实。
这片生他养他、承载了他二十六年青春的故土,看似安稳包容,实则早已没有半分属于他的出路与希望。
他不愿认命,更不愿一辈子困在偏见的牢笼里,潦草平庸过完一生。
迷茫困顿之际,鲁迅先生那句振聋发聩的话,一次次在他脑海中回响,字字句句都在唤醒他心底的不甘:走异乡,逃异地,去寻觅别样的人生。
1975年底,北风凛冽,凛冬刺骨,寒风卷着枯黄的枯叶与细碎尘土,疯狂刮过村庄坑洼不平的土路。
冰冷的寒风穿透单薄的粗布衣裳,冻得人四肢发麻,却彻底吹醒了沉沦多年的罗文凯。
他咬碎牙攥紧拳,压下心底所有不舍与纠结,彻底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困住他半生、满是委屈与遗憾的伤心地。
他简单收拾了一个缝了又补、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半袋干粮,还有一本被他反复翻阅、边角彻底翻烂的旧课本,挨个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道别。
村里的发小们都懂他的委屈,没人嘲讽他落魄,只剩满心的不舍与惋惜。
没有锣鼓喧天的盛大送别,没有亲友簇拥的热闹场面,只有几个好友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低声叮嘱他在外保重、万事小心,眼神里满是牵挂。
罗文凯没有回头,他怕看见父母泛红的眼眶,怕自己一时心软放弃所有退路。
他背着沉甸甸的旧包袱,踏着满地寒风枯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生活二十六年的家乡,奔赴十几里外的乡镇中学,争取到了一份临时代课老师的差事。
老话常说,树挪死,人挪活。
双脚彻底踏出村口的那一刻,压在他心头多年的巨石仿佛松动了几分,心底隐隐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盼。
或许,离开这片充满偏见的土地,他被困住二十多年的命运,真的能从此彻底改写。
乡镇中学的日子清贫又枯燥,每日备课、讲课、批改作业,日复一日重复着简单的生活。
可也是在这里,他遇见了往后余生唯一的爱人苏晚。
苏晚和他一样是代课教师,性子温柔通透,知书达理,眼底干净又纯粹。
她不像村里其他人那般带着偏见看待他,反而总能看穿他沉稳外表下的隐忍、倔强与不甘,懂他眼底的落寞与心底的委屈。
闲暇时两人一起探讨教学、品读文字,相互慰藉、彼此扶持。
有了这份温柔牵挂,枯燥乏味的乡镇教书生活,渐渐褪去了苦涩,多了一抹细碎又温暖的暖意。
罗文凯一度以为,往后的日子便会这般平淡安稳地流淌,岁岁年年,四季轮回,无惊无险,安稳度过余生。
春日看细雨润物、草木新生,夏日听蝉鸣阵阵、晚风习习,秋日观落叶纷飞、万物萧瑟,冬日守冰封大地、静待春来。
年复一年,平淡无波,虽无大富大贵,却也安稳舒心。
可命运从不会轻易辜负隐忍坚守的人,也从不会让真正的强者一直沉沦。
谁也没有料到,仅仅两年之后,一场席卷全国、颠覆无数人命运的时代巨变,骤然轰然降临。
1977年,沉寂荒芜了整整十年的高校招生政策,如同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在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中断十年的高考正式恢复,积压十年的黑暗彻底散去,属于知识、属于寒门学子的春天,终于冲破层层阴霾,如约而至。
消息传遍乡镇中学的那一刻,全校师生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奔走相告、欢呼雀跃,罗文凯攥着那张印着重磅消息的旧报纸,手指死死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泛青,胸腔里沉寂多年的热血瞬间疯狂翻涌,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消息背后蕴含的分量,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这是十年难遇、千载难逢的逆天机遇。
是无数底层普通人挣脱出身枷锁、打破宿命桎梏、改写一生命运的唯一捷径。
机会摆在眼前,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天就收拾好资料,第一时间冲到公社报名点,郑重提交了自己的高考报名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