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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逆境成长之路

年岁渐长,褪去少年稚气的罗文凯,读书的眼界也彻底打开,不再局限于浅显的小册子,一心钻进了厚重正规的印刷本专着里。

村里供销社售卖的通俗读本、邻里传阅的残缺小册子,文字粗浅、故事单薄,早已填不满他愈发开阔的眼界。在那个书籍稀缺、知识闭塞的七十年代,他拼尽全力搜罗一切正规专着,哪怕书页泛黄、封面破损、缺少扉页,也视若珍宝。

读《西游记》,他打心底里崇拜大闹天宫、敢斗强权的孙悟空,羡慕那份无拘无束、不畏权贵的刚烈底气。

尤其是孙悟空不惧天庭威压、敢于打破条条框框束缚的模样,总能让身处底层、受尽冷眼的罗文凯心生共鸣,那是他被困乡村泥泞里,最向往的自由与风骨。

读《三国演义》,刘备的仁厚、关羽的忠义、诸葛亮的智谋,深深扎根在了他的心底。

乱世之中依旧坚守本心、不负初心的处世姿态,让他看清,真正的强者从不是恃强凌弱,而是身居低谷仍存仁心、身陷困顿仍有格局。

这三种刻在骨子里的品性,潜移默化浸染着罗文凯,让他在贫瘠枯燥的乡村岁月里,始终守着本心,待人宽厚、做事踏实,一言一行都透着和同龄农人截然不同的端正格局。

同龄的乡村少年,大多早早被农活磨平心性,整日计较几分口粮、几句闲言,眼界困于一方田地,心性流于市井琐碎。

唯独读《水浒传》,他和旁人的观感截然不同。

村里大半村民,只爱看梁山好汉劫富济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桥段,图的是一时的酣畅淋漓。

书中一众草莽英雄快意恩仇,他满心欣赏,却从未刻意追捧,唯有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让他满心酸涩,共情到极致。

一身绝世武艺、满腔报国赤诚,未曾作恶半分,却遭奸人陷害、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空有一身本领,只能隐忍蛰伏、无力反抗,这份憋屈与无奈,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罗文凯心底。

那台锈迹斑斑的老式收音机挂在大队部的土墙上,喇叭沙哑浑浊,每到傍晚播报戏曲时,半个村子的人都会围坐旁听,唯有罗文凯,总能在喧闹里听出无尽的悲凉与不甘。

无人的时候,他总会低声哼唱那段荡气回肠的唱词:“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往事萦怀难排遣,荒村沽酒慰愁烦。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满怀激愤问苍天!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诛尽奸贼庙堂宽,壮怀得舒展,贼头祭龙泉。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天啊,天!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

每每独处田埂、独坐油灯下,他都会轻声默念这段唱词,嗓音青涩却带着压抑的沉郁,唱到最后几句,声音总会微微发颤。

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反复咂摸、细细品味,唱到末尾,喉间时常泛起一阵苦涩的哽咽。

无人知晓,这个平日里沉默踏实、任劳任怨的年轻农人,心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不甘。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空有一身本事、一腔热血,却被世俗时局、无端偏见死死困住,纵有满心抱负,也只能被动隐忍、无力挣脱。

只因父亲的过往牵连,他自小就比旁人低一头,评优轮不到、好事沾不上,哪怕再勤恳、再努力,也会被人戴着有色眼镜打量,所有付出都轻易被一句出身偏见抹杀。

他常常暗自思忖,父亲当年在福泉山接受思想改造,日日劳作、受人非议、有苦难言的日子,定然也藏着这般报国无门、蒙冤受屈的愤懑与悲凉。

父亲从不曾在他面前诉苦半句,常年沉默寡言,脊背日渐佝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霾,如今他终于慢慢读懂了父亲的隐忍。

历朝历代,无数忠良之士因直言仗义蒙冤受困,这份无人共情的孤寂与憋屈,大抵都是相通的。

漫长的低谷岁月里,周遭尽是冷眼与排挤,人人都在世俗偏见里随波逐流,唯有他,在书籍里守住了一丝清醒与倔强。

人生晦暗无光的岁月里,远在上海的姑母,是罗文凯一家最温暖的救赎,也是他人生路上难得的贵人。

姑母心肠柔软、心底善良,早在他家最窘迫、吃了上顿没下顿、处处受人排挤打压的艰难时日,就时常偷偷寄来粮票、布票和生活费,默默帮衬一家人熬过绝境。

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粮票、布票堪比硬通货,普通人家省吃俭用都不够度日,姑母在上海生活也并不宽裕,却次次省出份额,千里迢迢寄回乡下,每次汇款单、包裹单抵达,都能帮家里熬过最艰难的饥荒日子。

她深知罗文凯天资聪慧、酷爱读书,即便被迫辍学,也从未荒废学业,便屡屡叮嘱他,辍学不代表弃学,身处逆境更要以书修身。

别人都劝罗文凯认命,老老实实种地务农,一辈子困在乡村就好,唯有姑母始终相信,他绝非池中之物,读书终会让他翻盘逆袭。

姑母特意托上海新华书店的熟人,精挑细选了一整套鲁迅着作,打包严实后千里邮寄过来,这份跨越山海的心意,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比任何钱财都珍贵。

包裹层层包裹着牛皮纸,用粗麻绳牢牢捆扎,历经数十天颠簸才送达村里,拆开时纸张崭新、油墨清香,是整个村子都见不到的正版专着。

捧着沉甸甸的书本,闻着淡淡的油墨香,罗文凯的心里满是滚烫的感激。

他小心翼翼用旧报纸把每一本书仔细包好封面,生怕磕碰磨损,这是他贫瘠青春里,最昂贵、最珍贵的馈赠。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不仅仅是几本书,更是姑父姑母为他低谷人生蓄力的底气,是拉着他脱离泥泞、奔赴前路的第一股力量。

若是没有姑母的兜底与期许,他或许早就被生活磨平棱角,沦为碌碌无为的乡村农人,彻底放弃心中的理想。

他逐字逐句研读鲁迅的杂文与小说,从铿锵有力的文字里,汲取到最珍贵的养分——做人的骨气与立身的风骨。

那些刺破虚妄、直面现实的文字,让他彻底褪去少年懵懂,看清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更坚定了守正立身、逆流向上的初心。

繁重枯燥的田间农活,是磨人意志的苦役,却也成了督促他坚持读书的独特催化剂。

越是身处泥泞,他越清楚,唯有知识能破局,唯有读书能改写自己注定被偏见捆绑的命运。

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秧、割稻、挑粪、犁地,繁重的农活压得他腰背酸痛、四肢发麻,浑身沾满泥水尘土。

盛夏正午烈日灼背,汗水顺着额角砸进泥土里,瞬间蒸发;深秋寒霜刺骨,双手被泥水浸泡得红肿开裂,布满细小血口,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可只要翻开书本,所有的疲惫、焦灼、苦闷都会瞬间消散。

文字的世界干净纯粹,没有世俗偏见,没有冷眼排挤,只有先贤智慧、人间百态,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困顿。

与文字对话,与先贤共鸣,是他排解劳苦、治愈心事的唯一良药,让他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劳作里,始终保有热血、希望与向上的力量。

读的书越多,思虑的事情越通透,罗文凯渐渐悟出一个道理:世间所有困顿坎坷,只要内心丰盈、学识充足,终有一日能豁然开朗、破局而出。

这份通透的感悟,让他彻底沉溺读书,近乎痴迷,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自此,他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下地劳作,伏案读书。

彼时的乡村,闭塞贫瘠,知识资源匮乏到极致,全村找不到几本正经书籍,村民大多目不识丁,每日只知劳作谋生。

在村里人眼里,下地干活挣工分才是正经事,读书不能当饭吃,熬夜看书就是不务正业、白费功夫。

不少村民私下议论嘲讽,说他读再多书也没用,出身早就定了一辈子,终究还是种地的命。

罗文凯能借到的书少得可怜,但只要好不容易到手一本,他必定视若珍宝,熬夜研读、反复琢磨,绝不浪费半分学习机会。

邻里亲友闲置的旧书、旧杂志,哪怕是残缺的课本、过期的报刊,他都一一讨要过来,逐页细读、摘抄笔记,字字句句都不肯放过。

白日田间劳作,旁人趁着树荫遮阳、晚风微凉,扎堆闲聊八卦、偷懒摸鱼,打发枯燥的务农时光。

大家聊着家长里短、田间琐事,嬉笑打闹、懒散度日,没人愿意多费一丝力气打磨自己。

唯独罗文凯,独自寻一处僻静无人的田埂角落,背靠老树、避开喧闹,借着通透天光,静静埋头读书,自成一方天地。

别人偷懒歇脚的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全都被他用来读书积累,日积月累,便攒下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沉淀。

夜幕降临,乡村入夜漆黑一片,万籁俱寂,村民早早熄灯歇息。

乡下没有路灯,入夜后漆黑死寂,家家户户早早吹灯睡觉,省下煤油开支。

他挤在闷热狭小的土坯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微弱摇曳,黑烟袅袅熏得鼻尖发黑、眼角发酸。

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细弱,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桌面,黑烟袅袅升腾,一晚上下来,两个鼻孔全是黑灰,眼角被烟熏得酸涩流泪,抬手一抹满是黑印。

老式蚊帐密不透风,盛夏夜晚闷热难耐,不多时,汗水就浸透了粗布衣衫,顺着脊背、额头不停往下淌。

盛夏蚊虫肆虐,嗡嗡萦绕在灯火旁,叮咬得满身红肿瘙痒,寒冬屋内四面漏风,寒气穿透衣衫,冻得手指僵硬发麻。

哪怕酷暑难耐、蚊虫叮咬、灯火昏暗,他依旧手不释卷、目不窥园。

外界的所有艰苦磨难,都无法动摇他半分读书的执念。

在他眼里,荒废读书的时光,就是对自己人生最大的辜负与浪费。

生产队时常安排年轻人凌晨赶赴宁波、舟山赶早市,售卖农副产品,补贴集体收入。

这是生产队最辛苦的差事,凌晨两点就要起身赶路,往返数十里山路,风雨无阻、寒暑不避。

凌晨三四点的街头寒意刺骨,天色漆黑,街边路灯昏黄昏暗,行人寥寥、冷风萧瑟。

深秋初冬的凌晨,露水浓重,打湿衣衫、浸透鞋袜,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人浑身发抖。

等待集市开市的空档,同行的年轻人要么扎堆打瞌睡,要么闲聊打趣消磨时间。

所有人都趁着空闲偷懒歇息,缓解赶路的疲惫,没人想着再多付出半分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