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扫帚柄,俯身清扫满院的落叶浮土,竹枝摩擦沙地发出“唰唰唰”的清脆声响,层层叠叠,划破了清晨山村的死寂。
空旷的知青大院里,扫地声反复回荡,格外清晰。
刚扫完半片院落,院道口就传来了木桶碰撞的脆响。
两个早起挑井水的老乡扛着木桶路过,脚步匆匆,木桶相互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动静。
其中一位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汉听见动静,探着头往院里张望,看见扫地的黄白,当即笑着高声喊话。
“黄知青,你这孩子也太勤快了,天刚亮就起来干活!”
另一个中年老乡立刻接上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夸赞。
“那可不!人家黄知青出息了,听说考上公办老师了,以后吃公家饭的人,精气神就是跟咱们种地的不一样!”
黄白闻声停下动作,直起身朝着两位老乡温和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嘴上谦虚着没有多言,心底却像灌满了融化的蜜糖,甜丝丝的,熨帖至极。
只有他自己清楚,众人只知他考上公办老师,却没人知晓,他拿到的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再过不久,他就能彻底走出这座大山,踏入大学校门,成为堂堂正正的大学生。
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再也不用熬这饥寒交迫的知青日子,再也不用被困在这片一眼望到头的贫瘠土地里。
人逢喜事,心境全然不同。
从前听着刺耳的闲话,如今听着只觉暖心;从前熬得度日如年的苦日子,如今回望,竟处处藏着希望。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些年少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此刻不受控制地从嘴边轻声溢出。
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压抑已久的意气风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片刻过后,庭院清扫一新,落叶尘土尽数归堆,干净整洁。
黄白放下手中扫帚,抬手拉开老旧的木门木栓,松动的木栓摩擦门框,发出一声悠长沙哑的“吱呀”声。
他习惯性抬眼,目光越过院前的矮墙,望向不远处的高坡山岭。
坡上立着一间崭新的土坯房,墙体雪白崭新,院外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此刻烟囱空空,尚未升起炊烟。
那是吴梦娜的新家。
昨日梦中人,今日他人妇。
短短七个字,像一根细密冰冷的银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黄白的心脏。
脸上肆意张扬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心头猛地一沉。
昨夜至今萦绕在心间的狂喜与振奋,仿佛被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酸涩与刺痛,蔓延四肢百骸,让人喘不过气。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过往温存,此刻尽数翻涌而出,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他记得吴梦娜的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暖阳,能融化冬日所有的冰雪寒意。
他记得她软糯温柔的嗓音,每次轻声唤他“黄白”二字,尾音都带着浅浅的娇羞,甜进心底。
他记得自己淋雨发烧卧床时,她偷偷摸进知青院,揣着一碗滚烫的姜汤,怕被人发现,紧张得指尖发红;记得他深夜埋头刷题时,她默默递来一个温热的粗粮窝头,悄悄站在一旁陪他片刻,不吵不闹。
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点滴,一点点填满了他三年孤寂贫瘠的岁月,是他苦难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想起无数个静谧的夜晚,两人偷偷躲在这棵老槐树下私会,并肩畅想未来。
他曾信誓旦旦许诺,等自己考上大学,彻底站稳脚跟,就立刻回来娶她,许她一世安稳。
如今,他熬过万难,得偿所愿考上大学,可那个他许诺一生的姑娘,却早已嫁作他人妇。
她嫁给了村里最稳妥的会计,嫁给了能给她安稳衣食、不用吃苦受累的男人,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
这段青涩短暂的爱恋,像一场美好却易碎的旧梦。
大梦初醒,繁华落尽,只剩满心无法消解的遗憾与酸涩,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黄白用力偏过头,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肯让眼泪坠落。
大喜大悲极致拉扯,一夜惊梦萦绕心头,让他骤然通透。
人生匆匆数十载,起落无常,最不该的就是患得患失、自我内耗。
太多人攥着眼前的成果不肯放手,盯着逝去的遗憾反复惋惜,最终困于执念,身心俱疲,得不偿失。
他在心底默默反问自己,倘若此次高考扩招,他不幸落榜,结局又该如何?
想必此刻的他,依旧困在迷茫与痛苦之中,一边为前途黯淡绝望,一边为给不了吴梦娜未来而无尽悔恨。
所幸,他熬出来了。
前路已然光明,过往皆是序章,再深的遗憾,也该慢慢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