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开始,丁秋生找准一切和领导独处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掏出这张剪报。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虚弱又无奈,一边指着报纸上的权威内容,一边缓缓叹气“科普”。
“领导,您看看,这是美国专业医学机构的研究结果。”
“年轻的糖尿病患者,寿命不超过五年。”
“我也不想拖累单位、给大家添麻烦,实在是身体扛不住了。”
“就想早点回上海静养,好好调理身体,也能让家里老人少担惊受怕。”
他说话时微微垂头,眉眼黯淡,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完美复刻出重病缠身、无力支撑的模样。
领导们低头看着剪报上白纸黑字的外文译文和权威落款,再抬头看看丁秋生苍白憔悴的脸色、弱不禁风的体态。
人人面露动容,满心同情,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再也没人敢拖延他的审批手续。
在这个信息闭塞、信奉国外权威研究的年代,这张小小的剪报,成了他最硬的后台、最管用的护身符。
一路护航,帮他扫清了病退路上所有阻碍。
后续的一切,顺利得超乎丁秋生的想象。
他的病退申请从营里初审通过,快速上报团部,团部复核无误后,立刻递交师部。
材料从云南边疆千里迢迢寄往上海,上海知青办核实信息后,又火速回函云南。
全程一路绿灯,没有一次退回、没有一次卡顿、没有一丝刁难。
彼时兵团虽然已经官宣取消,但新的交接体制尚未落地,各项工作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
所有人早已习惯了沿用十几年的旧建制、旧称呼。
营卫生所、团卫生队、师部医院的叫法深入人心,新的规章制度没人敢擅自乱用。
老旧流程照常运转,没人敢随意耽误知青病退这种常规手续。
短短数月时间转瞬即逝,时间来到1975年春末夏初。
草木繁盛、暖风渐燥,边疆的春意正浓,丁秋生的人生也迎来了破晓的曙光。
他在师部交好的死党,第一时间打来专线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满是藏不住的狂喜。
“秋生!成了!天大的好事!”
“上海知青办正式同意你回沪了!回函已经送到师部,彻底敲定了!”
听筒里的话语还在继续,但丁秋生的大脑已经瞬间空白。
他死死攥着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指节用力到泛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的剧烈发抖。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蜂鸣在回荡,耳膜震得发麻。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哽咽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热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所有视线。
熬了数年的漫长等待,耗尽心神的精密谋划,一次次昧着良心伪装病情。
一次次往返奔波各大医院,花钱费时、受尽冷眼、忍尽委屈。
所有的煎熬、忐忑、焦虑、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烟消云散。
这份极致的狂喜,远比中头奖、得巨款更加滚烫、更加动人。
所有的辛苦都有了归宿,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他终于可以离开这片苦寒之地,回他心心念念的上海了。
没过几日,丁秋生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专程请假赶往师部。
当他亲眼看见那封来自上海的官方回函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米黄色的公文信封平整规整,右上角鲜红的公章鲜红耀眼,刺眼又庄重,是独属于官方文件的威严质感。
标题字体方正醒目,清晰无比:《关于同意下乡青年病退返沪的复函》。
下方的文件编号清晰可辨:(1975年)第0391号,真实、正规、无可辩驳。
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拆开信封,小心翼翼抽出里面的公文纸。
一字一句、逐字逐句仔细品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漏掉任何一句话。
“云南省农垦总局知青办:关于你处联系下乡青年丁秋生因病返沪问题,我市知青办同意回沪落户,公安部门已发给准迁证,请予办理粮、户迁移手续,并将其档案转给我办。”
“此致 敬礼 上海市卢湾区革命委员会知青办 1975年4月11日”
白纸黑字,字字确凿,公章鲜红,日期清晰。
读完最后一个字,紧绷了数年的神经彻底断裂,所有的坚强伪装瞬间瓦解。
丁秋生双腿一软,缓缓蹲在师部办公楼的走廊角落,捂住脸无声痛哭。
没有人知道,这短短数月的审批路,他走得有多煎熬、多艰难。
自从上次上海探亲归队后,他就把所有心思、所有积蓄,全都砸在了伪造病情、办理病退这件事上。
每个月工资刚到手,一分舍不得花,立刻揣着钱徒步赶路、辗转班车,奔赴师部医院复诊开药。
一趟往返需要整整七天时间,车费、餐费、医药费层层叠加,每月工资尽数掏空。
平日里的日常开销,全靠微薄的医药费报销勉强支撑。
偶尔营里安排他外出办公,他才能趁机报销车费,偷偷攒下一点点零钱。
那些日子,他过得捉襟见肘、清贫拮据。
连队食堂的白面馒头、细粮米饭,他从来舍不得吃一口,顿顿就着咸菜啃粗粮馍,硬生生熬了数月。
日子虽苦,可他心里始终亮着一束光。
他无比笃定,眼前的所有窘迫、所有委屈,都是暂时的。
只要能顺利回到上海,再苦再累、再难再穷,一切都值得。
此刻,回函在手,准迁证已核发,粮户迁移手续稳步推进。
他蛰伏数年、心心念念的返沪梦想,终于落地成真。
丁秋生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指尖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
他将官方回函小心翼翼对折收好,贴身放进衣兜,和那张救命剪报、诊断证明紧紧放在一起。
双手牢牢攥紧口袋,掌心死死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压抑许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眼底是熬尽苦难后的释然与滚烫狂喜。
整整数年的边疆苦日子,终于,彻底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