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记,我考上的是北京外国语学院。”
“什么?北外?!”
赵书记瞬间瞳孔微张,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激动瞬间变成极致的震惊。
她连忙追问,语气满是急切:“是一外还是二外?小金,你这也太出息了!”
金有根当场愣住,脸上满是茫然疑惑。
他从拿到录取通知书到现在,从来没听过什么一外、二外的说法,压根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他只能尴尬地摇了摇头,老实说道:“赵书记,我不清楚,没听过这些。”
说完,他立刻从绿色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取出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您看一下,上面只写了北京外国语学院,没有别的标注。”
赵书记连忙接过通知书,仔细端详核对,几秒后,脸上绽放出极致欣慰的笑容。
“没标注二外,那就是顶尖的一外!”
“你可太厉害了,这可是咱们国家最顶尖的外语学府,直接隶属外交部,含金量比二外高出一大截,门槛高得普通人想都不敢想!”
金有根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开口追问:“那这两所学校区别很大吗?”
赵书记耐心十足,细细给他解释其中的门道。
“区别可太大了!北京二外是1964年周总理亲自牵头创办的,归北京市管辖。”
“而北外、外交学院都是直属于外交部的核心院校,专门培养国家级外交人才,能考上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尖子生!”
她想起自己的求学经历,笑着补充道。
“我当年读的北京语言学院,那会儿我们学校和北外共用一个校园,我们在西院。”
“校门口两块牌子并排挂着,一块是郭沫若先生题写的北京语言学院,另一块就是北外的校牌。”
“每到毕业季,两边学生各站一边拍照,界限分明,能进北外的,个个都是前途无量!”
听着这番细致的讲解,金有根心底满是震撼。
原本只是觉得自己侥幸考上名校,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拿到的是何等珍贵的机会。
心底对即将到来的北京大学生活,瞬间多了无数期待与憧憬。
欣喜之余,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困惑和遗憾开口。
“赵书记,其实我原本填报的是杭大的英语专业,从来没报过德语。”
“这次被北外德语专业录取,事先也没人征求我的意见,算是意外调剂过来的。”
赵书记闻言非但没有惋惜,反而笑得更加灿烂,语气满是赞叹。
“原来如此!那你这就不是普通考上,是被特意择优选拔的!”
“我北京的同学跟我说过,七七级北外在整个浙江省,只招三名德语生!”
“今年全省只有一个人报考德语,偏偏成绩不达标,没能录取。”
“招生办没办法,只能从优质英语考生里择优调剂,宁波地区挑了一男一女两个尖子生。”
“整个杭州市外加下辖六个县,上千名考生里,唯独只挑了你一个!”
“你能拿到这个名额,是千里挑一的天大机缘!”
轰的一声!
这番话如同惊雷般在金有根心底炸响,他瞬间瞳孔骤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意外的调剂,竟然是全省独一份的珍贵机会!
“我……我竟然是被单独选中的那一个?”
金有根喉咙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心都是三生有幸的庆幸。
“没错!”赵书记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
“这机会千载难逢,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钻研德语,将来学成报国,绝对前途无量!”
金有根重重颔首,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心底满是斗志和感恩。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公社和大家的栽培与期望!”
极致的狂喜过后,金有根猛然回过神,心头瞬间涌上一阵紧迫。
他快速在心底盘算时间,脸色骤然严肃下来。
距离大学报到仅剩不到七天时间,短短数日,他要办完所有手续、收拾好全部行囊,时间完全不够用。
他需要先去县中学辞去代课教师的工作,再回插队的生产队办理户口迁出手续。
还要往返奔波,搬运自己插队几年的行李杂物,回家添置新衣、整理进京物资。
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容不得半点拖延和懈怠。
他不敢多做耽搁,连忙郑重告别赵书记,转身快步赶往县中学。
找到校长后,他诚恳说明了自己即将入学的情况,郑重辞去代课工作,再三感谢校长这段时间的信任和照顾。
校长看着眼前这个踏实肯干、逆天改命的年轻人,眼底满是欣慰与不舍。
反复叮嘱他到了北京要潜心求学、踏实上进,将来学有所成,不忘家乡故土。
辞别校长,金有根不敢停留,马不停蹄赶回插队的生产队。
他心里清楚,户口迁移是重中之重,而整个生产队,只有带队干部老杨手握审批盖章的权限。
老杨是转业老干部,老党员,思想端正、作风正派,一辈子扎根基层,待人公道宽厚。
六十年代主动响应精简干部号召,从省公安厅岗位退下来,携家带口扎根乡村务农,十几年如一日默默坚守。
找到老杨,金有根坦诚说明来意。
老杨听完,脸上瞬间露出温和的笑容,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他的户口迁移申请书。
他拿起红色公章,手腕沉稳用力,“啪”的一声落下。
鲜红的印章清晰工整,印泥饱满均匀,一笔一划都代表着官方的正式批复。
办完手续,老杨抬眸看向金有根,眼神温和又慈爱,缓缓开口说出一番话。
这番话,瞬间让金有根鼻尖发酸,眼眶骤然泛红。
“小金啊,之前省、县两级招办来给你做政审,纪律严格,全程保密,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这几年在生产队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开会学习、记工分、帮邻里办事、下地劳作,你样样积极踏实,全队上下,没有一个人对你有半句怨言。”
金有根当场彻底愣住,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完全不知道政审的事情,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政审评议,他这个当事人却全然不知,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所有人默默守护。
老杨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笑着继续细说详情。
“那天场面特别隆重,省招办、县招办、公社党委的干部悉数到场。”
“村里支书、大小队长、妇女队长、贫下中农代表、知青代表,连你的房东老人都特意赶来参会,足足十几个人。”
“队里会计当场翻出你插队数年的工分册,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你出工从不偷懒,全年无旷工,干活比常年务农的社员还要扎实勤快。”
金有根静静听着,胸口酸胀滚烫,温热的水汽不断涌上眼眶,死死憋着不敢落泪。
“所有人当场发言,清一色全是对你的好评,没有一句负面评价。”
“最后大家统一给出的评议结论就三句话:政治上进、虚心接受再教育、吃苦耐劳、劳动积极!”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有根再也绷不住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小水痕。
他心里无比清楚,1977年的高考政审严苛到极致,是无数考生的临门一道生死坎。
每年都有无数笔试名列前茅的考生,只因政审不过关,最终遗憾落榜,断送所有前程。
他从未奢求过所有人的认可,只是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
可就是这份日复一日的坚守,让他收获了全队上下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偏爱。
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与认可,远比考上大学的喜悦,更让他动容、更让他感恩。
他抬手快速擦干眼角的泪水,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滚烫的赤诚和坚定。
他终于明白,所有的蛰伏坚守、所有的吃苦忍耐,从来都不会被辜负。
真诚待人、踏实做事,便是他这几年,收获的最珍贵、最受用的人生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