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794章 北大通知书

第794章 北大通知书

初秋的日头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晒在分水镇公社的土墙上,暖融融的。墙根下攒着密密麻麻的人,嗡嗡的议论声裹着尘土飘得老远。

金有根揣着双手站在人群外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人挤人、肩挨肩,推搡的力道顺着人流往外漾,喧闹的人声吵得人耳膜发涨。

他本没打算凑这个热闹。

自打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公社隔三差五就贴通知、发公示,大多是些流程公告,没什么新鲜事。他以为这次也不例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转身回学校备课。

可就在他脚跟刚要转动的瞬间,人群最前方突然炸起一声嘶哑又亢奋的嘶吼,像是憋了许久的劲儿终于冲破了喉咙:

“出榜了!高考状元出炉了!重点大学录取名单张榜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劈在整个公社大院。

原本松散喧闹的人群瞬间僵了一瞬,下一秒彻底沸腾,所有人都往前簇拥,胳膊挥舞、脚步挪动,人人脸上都挂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金有根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死死钉在原地,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急促地喘出一口浊气。

心脏像是揣了只脱缰的兔子,咚咚狂跳,一路撞着胸腔、涌上脖颈,连耳根、耳尖都烧得滚烫,一股燥热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他近视多年,平日里极好面子,死活不肯戴眼镜,生怕被镇上人笑话成死读书的书呆子。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墙上的字迹模糊成一团斑驳的黄影,唯独那一张大红榜纸,红得刺眼、红得夺目。

看不清字,可他偏偏慌得手心沁出层层冷汗,指腹都攥得发潮。

这一刻,往日插队吃苦、灯下苦读的隐忍,备考熬夜的煎熬,全都翻涌在心间,让他再也淡定不下来。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缩着肩膀,硬生生从人与人的缝隙里往里挤。

两侧的胳膊肘不断撞在他的肩头、后背,力道又沉又硬,衣角被旁人拉扯得皱巴巴,领口也歪歪斜斜。他顾不上疼、顾不上整理,只顾着往前钻,用尽了浑身力气。

短短几米的距离,像是走了半个世纪。

终于挤到最前排,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视线瞬间清晰。

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大红榜纸,稳稳贴在雪白的墙面中央,顶端用金粉颜料写着十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重点大学录取张榜名单。

金灿灿的字迹落笔铿锵,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庄重又隆重,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整个分水镇最耀眼的荣光。

榜单篇幅不大,通篇算下来,只有寥寥三个名字。

可排在首位的那三个字,却像重锤擂鼓,狠狠砸进金有根的眼底、砸进他的心底——金有根。

清晰、工整、赫然在目。

没有看错,没有重名,就是他自己。

金有根瞳孔骤然一缩,眼神瞬间恍惚,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天地猛地旋转起来。脚下的水泥地像是铺了一层软绵的棉花,虚浮无力,让他身形微微晃了晃。

周遭汹涌的人声、此起彼伏的议论、旁人的惊呼,尽数被隔绝在外,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隔音墙挡住。

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麻。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金有根?!这不就是咱们镇中学的那个金老师吗?我的天,居然是全区高考状元!”

旁边一道尖利的惊呼骤然划破死寂,猛地将金有根从恍惚中拽回现实。

他睫毛狠狠颤了颤,眼神缓缓聚焦,再次落在榜单之上。

那三个烫金的大字依旧稳稳盘踞榜首,清晰真切,不是幻觉,不是臆想,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荣耀。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诞又释然的平静。

无数个深夜,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金榜题名的场景。幻想过自己狂喜狂奔,幻想过热泪盈眶,幻想过第一时间冲回乡下,告诉家里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可当真真正正站在这张红榜前,握住这份迟来的荣光时,所有预想的狂喜、激动、慌乱全都烟消云散。

心底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笃定与坦然。

仿佛从他躲在煤油灯下偷偷苦读的那一刻起,从他顶着压力报名高考的那一刻起,这个结果,就早已注定。

榜上剩余两个陌生的名字,金有根扫了一眼,便没再留意。

耳边零碎的议论声渐渐清晰,他静静听着,心里了然。

此次恢复高考,周边六个公社数千名考生,最终仅有三人考入重点大学,真正的百里挑一,万里挑一。放在物资匮乏、求学艰难的七十年代,是足以轰动整个乡镇的无上荣耀。

文革十年,读书有罪,知识无用。

那几年,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翻书,不敢堂堂正正读书,只能把珍藏的旧课本压在木箱最底层,趁着夜深人静、家人熟睡,点亮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就着昏黄摇曳的火光,一字一句反复研读。

古时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的典故,他在旧书里看过无数次,每每读完,只剩满心羡慕,从不敢奢望自己能有这般境遇。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率就要困在乡村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扎根田地,与书本无缘。

谁也没想到,沉寂十年的高考骤然恢复,给了所有寒门学子翻盘的机会,也让他熬过所有苦寒,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金榜之上。

此刻围观的众人,大多是十里八乡的村民,没人细细打量他,更没人把这个神色淡然、静静站在人群里的年轻人,和高高在上的高考状元联系在一起。

大家只当他是普通来看热闹的教书先生,纷纷凑在榜单前赞叹唏嘘,艳羡着榜首那位天才。

金有根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半点张扬的心思。

他敛了眼底所有情绪,微微垂眸,不急不缓地转身,顺着人流的缝隙,一步步往外走。

直到他走出人群,踏上镇口的鹅卵石小路,身后才突然传来公社干事猛地回过神的大喝:

“哎!那不是金有根吗?!榜上的高考状元,就是他本人啊!”

这句话如同星火落进干草,瞬间点燃全场。

人群轰然炸开,惊呼声、赞叹声、恭喜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目光齐刷刷追向那个远去的背影,满是震惊与敬佩。

可金有根始终脚步从容,未曾回头。

脚下的鹅卵石被数十年的风雨打磨得光滑温润,微微硌着鞋底,带着踏实的触感。路边垂柳依依,清风拂过,柳条轻轻摇曳,河面波光粼粼,细碎的金光随着水波缓缓流淌。

微风拂过眉眼,吹散了多年积压的压抑与忐忑。

这一刻,心底攒了数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舒畅、一身坦荡。

金榜题名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分水镇。

街头巷尾、田间地头,所有人的话题都绕着“金有根”三个字打转。来往行人提起他,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平淡,只剩满满的敬重与艳羡。

这个扎根乡村、默默耕耘、低调教书的年轻老师,一举成了整个镇子最耀眼的传奇。

一夜之间,名声响彻十里八乡。

次日清晨,阳光温柔洒落县中学的青砖瓦房。

金有根照常上完上午两节课,步履从容地走回教师办公室。他随手拉过一把老旧木椅坐下,端起桌上掉了些许瓷漆的搪瓷缸,抿了一口温热的粗茶水。

茶水口感微涩,带着质朴的烟火气,刚好驱散了晨间的微凉,让人浑身舒展。

他放下茶缸,从抽屉里抱出一摞学生的英语作文,捏起细长的红笔,正准备低头批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隔壁教研组的老师快步冲了进来,语气急促,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金老师!快去公社!有你的挂号信!看信封样式,绝对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满室备课的老师瞬间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金有根身上,人人眼底都带着期待与好奇。

可当事人金有根,手上握笔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哦,好。”

短短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听到的不是改变人生命运的录取通知,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

话音落下,他低头垂眸,笔尖再次落在作文纸之上,沙沙的书写声清脆依旧,工整的批改字迹缓缓铺开,从容得不像话。

冲进来报信的老师当场僵住,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满眼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