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妞!你还敢动手!”刘忠华揉着发疼的膝盖,骂出了林小梅小时候的绰号。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都长这么大了,脾气还是这么火爆。小时候在天津老家,她就敢抢他的铅笔盒,敢当众揪着他的耳朵过街,还敢爬到树上让他在下面驮着,好够树上的苹果。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妹妹,好男不跟女斗,总让着她。可现在,她竟然还敢对他动手,偏偏他还没法真跟她生气。
刘忠华揉着膝盖的功夫,眼角瞥见林小梅的军裤兜里露出半截书角,上面印着《反杜林论》的字样。他心里忽然软了下来——这丫头,都到草原上了,还带着书呢。
林小梅做出的决定,他从来都没法违背,好像从小时候起就有这个觉悟。刘忠华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地坐回山坡上,眼神放空看着远处的草原风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林小梅见他不闹了,才在他身边坐下,忽然压低声音:“忠华哥,你知道我怎么从黑龙江兵团杀回天津的吗?”
刘忠华侧过头看她,这才想起之前听她说过,大前年她就拿到了农业学校的指标,还是“社来社去”的名额——按规定,从哪里来的学员,毕业后还要回哪里去。可今年她大学毕业,却没回兵团,反而来了草原找他。
林小梅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抬头上“中央五七艺术大学”的钢印已经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字样。“农校‘社来社去’是死规矩,没人能改。”她用指尖点了点信纸落款处的签名,“但我手里有位老首长的亲笔信,首长说特殊人才要特事特办,让兵团把我调回天津的机关工作。”
确切地说,林小梅当年是握着那位老首长的亲笔信,直接去找了兵团副司令员。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鉴于林小梅在兵团期间表现优异,品学兼优,且在农业技术方面有独到见解,特调她回原籍天津的机关单位工作,协助开展农业相关工作。
自从“文革”后知青下乡以来,还从没有人像林小梅这样,凭着农校生的身份,又靠着一封亲笔信,从兵团调回城里的。在此之前,她所在的连队也走了不少知青,大多是干部子弟或者大院子弟,要么去当了兵,要么托关系回了城,还从没听说过有谁是上了农校后,又被“截胡”调回城里的。
兵团副司令员拿着那封信,哭笑不得——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胆大包天”的女知青。可架不住信上的签名和公章都做不了假,最后还是果断给林小梅办了调动手续,让她顺利回了天津。
听着林小梅的讲述,刘忠华只觉得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窗户。他在草原上待得太久,消息闭塞得很,除了生产队的事,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跟林小梅比起来,他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傻瓜。
刘忠华怔怔地看着信纸背面的油渍——那油渍的形状,像极了食堂里肉汤滴在纸上的印子。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全公社推荐工农兵学员的时候,书记的儿子揣着满手伪造的老茧去参选,还到处跟人炫耀自己多能吃苦。而那时候的他,正在涝坝里替五保户捞溺水的羊羔,浑身冻得发紫,连参选的资格都没人告诉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