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老杨家那两只狼狗,夜里守羊的时候还挺勇猛,一听见狼嚎就狂吠,可到了白天,就彻底暴露了本性。要么找个阴凉的草窝,蜷在里面呼呼大睡,不管羊群跑多远都不管;要么就俩狗互相追逐打闹,在草原上疯跑,把羊群吓得四处散开,还得袁洁去收拾烂摊子。刘忠华看着又气又无奈,心想这俩家伙,倒像那些糊涂家长,把放任当尊重,把胡闹当天性,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这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哗啦啦的雨声把草原都笼罩了。刘忠华躺在育种站的土炕上,听着雨声,心里琢磨着:这么大的雨,狼群肯定不会出来了,袁洁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没想到,大雨只下了半个时辰,就被一阵疾风卷走了。草原上的凉意还没留住,闷热又涌了上来,空气里全是水汽,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湿棉被,让人喘不过气来。
刘忠华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他索性爬起身,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机械地给马槽添了点草料,然后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白天对袁洁许下的承诺,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又羞愧又难受——自己怎么就那么冲动,说了做不到的话?
坐了一会儿,刘忠华觉得心里更烦了,索性站起身,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步。雨后的空气特别潮湿,贴在皮肤上,连一丝风都没有,闷热得像蒸笼。才走了几圈,他的布衫就被汗水浸透了。他走到水井旁,双手抓住压水柄,用力往下压,哗啦啦的井水涌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让冰凉的井水浇在头上、身上,瞬间凉快了不少,心里的躁动也暂时压下去了。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草丛里的蝉就开始叫了,“知了——知了——”,此起彼伏,声声刺耳,一下子又把他心里的烦躁勾了起来。他想喊,想骂人,却不知道该跟谁喊,该骂谁。就在这时,棚厦里的驴子突然扯开嗓子,“嗯啊——嗯啊——”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又嘶哑又单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难听。
刘忠华本来就心烦,被驴子这么一吵,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他顺手抄起旁边倒扣着的一个东西,就要冲过去吓唬驴子。可拿到手里,他才感觉到沉甸甸的冰凉——这不是鏊嘎大叔视若珍宝的铜唢呐吗?平时大叔都把它擦得锃亮,放在柜子里,谁都不让碰。
刘忠华赶紧收回手,握着唢呐,心里又愧疚又好笑。驴子还在不停地叫,他看着手里的唢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如试试吹响它?说不定能发泄一下心里的火气。
他笨拙地把唢呐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噗”的一声,只有一股沉闷的气声,连调子都没有。他不死心,调整了一下嘴唇的位置,又用力吹了一次,还是不成调。他反复试了好几次,腮帮子都酸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突然——
“呜——!”
一声突兀又嘶哑的声响,从唢呐口冲了出来,虽然很难听,却让刘忠华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又来了劲,憋足了气,继续吹。一开始还是断断续续的,可吹着吹着,声音渐渐连贯起来,虽然没什么章法,却带着一股原始的力量。
他越吹越投入,心里的郁闷、迷茫、不甘,还有对袁洁的愧疚,仿佛都找到了出口,随着唢呐声一股脑地喷薄而出。那声音在寂静的草原夜里回荡着,虽然不悦耳,却格外真诚,连棚厦里的驴子,都慢慢不叫了,好像也在听他用唢呐诉说心里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