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咱家也学不了你二舅家,做那忘恩负义的东西。”
李唐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
这几日从姚家零零碎碎的对话中,他也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那日狗剩被二舅姚二郎送去项府,说是要给项员外家的少爷做伴读。可实际上,姚二郎是将狗剩卖了——卖给项府“顶元阴”。
这项府近日有一桩喜事,项家大公子要娶亲。依着乡里的“祖制”,新媳妇的元阴第一晚是要献给夜游神的。当然,若是主家不愿,也可以用一对童男童女献祭半斗血来代替。
半斗血。
一个十二岁的孩童,全身的血量也就接近半斗。
难怪原身会丧命,难怪这具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被人取走了一半的血,换作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更何况一个本就营养不良的十一岁孩子?
狗剩走进项府大门时,还满心欢喜,以为从此能吃上白面馒头和鸡屁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踏进的不是富贵门,而是鬼门关。
雷雨那日去乱坟岗的,除了姚阿牛之外,还有矿主大人和四名矿工。其中一名矿工便是狗剩的二舅姚二郎。
据姚阿牛说,当时他们看到倒在坟堆里的狗剩时,颇为意外。因为姚二郎明明说的是把狗剩送去项府做陪读了,如今人却躺在乱坟岗上。大家瞬间明白——这姚二郎是把狗剩卖了。
项府新娶的媳妇不愿把元阴献给夜游神,便用狗剩的血顶替。半斗血,一条人命,换来的不过是项府给的一百斤粮食和姚二郎的一顿酒钱。
矿主见狗剩被取了大半血竟然还没死,便说:“这娃娃命硬得很。姚二郎,咱看你还是带回家去,将来说不准你们家还能出个人才呢。”
姚二郎却怎么也不肯。别的不说,哪家好人失了那么多血还能活?死在家里多晦气。万一没死,那也是个大病秧子,养在家里纯属浪费粮食。
最后还是是姚阿牛不忍心,将狗剩背了回来。他那晚冒着雷雨,背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孩子,翻过两道山梁,才回到姚家村。
李唐睁开眼,看着姚春生那张憨厚的脸庞,心中有些发酸。
这世道,人不如鬼。一个孩子被人抽了半斗血扔在乱葬岗上,亲生舅舅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倒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邻里,不怕背负负担把他背了回来。
“春生哥……”李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跟阿牛叔说,这恩情,狗剩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姚春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啥报答不报答的,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你好好养着,等腿脚利索了,满了十二岁便能跟咱一块儿去矿上,挣粮养家了。”
李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屋外,又响起了朱三丫的唠叨声:“香香,粥好了没?别老在那儿杵着,赶紧给你哥和那个赔钱货送去!”
姚春生听了,嘿嘿一笑,低声道:“阿娘就是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软。咱俩那粥里的米哪次不是比阿爹碗里的米还多。”
李唐侧头看去,门口处,姚香香正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稀粥朝这边走来,碗里的米粒稠的发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