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陶家村家家户户拜年走动。
陶理一改往日的混不吝,穿上那件黑色羊毛衫,外面套了件崭新的將校呢大衣,整个人挺拔硬朗。
沈梔则穿著红色的羊毛衫,外面套著收腰的格子棉呢外套。
两人走在雪地里,惹眼得很。
村里人如今对他们全是笑脸。
谁都知道沈知青是省理科状元,过完年就要去首都念大学了,陶理更是个有本事的。
连往日最爱嚼舌根的陶大强,这会儿都端著笑脸站在门槛边,非要抓两把自家炒的落花生塞进陶理兜里。
初五一过,走亲戚的规矩歇了,两人开始拾掇回京的行囊。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陶理托陶建国找了村里最稳妥的牛车,仔细裹了三层油毡布,拉去公社邮局办了慢件託运。
至於家里那些带不走的米麵粮油,沈梔全部分成了几份送给了之前给他们送过肉蛋的人家。
大队里的事交接得清清楚楚,全给了新接手的人。
走的前一晚,陶理站在院子里,借著清冷的月光打量这三间自己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青砖房。
“这房子,咱不卖,也別租。留著大队部帮咱看著,落大锁。不管走到哪,这儿都是咱们的根。要是京市那头住不惯,大不了咱们再回来。”
沈梔站在他身侧,她知道他心里其实对未知的京市存著几分忐忑。
她没说破,只把手塞进他宽大的掌心里交握著:“听你的,咱们隨时能回来。”
…………
老槐树下站满了送行的人。
大队长陶建国背著手,眼眶发红,一遍遍嘱咐沈梔有空给大队写信。
有人塞过来一网兜白水煮蛋,硬掛在陶理的胳膊上,说路上留著当乾粮。
那些受过沈梔指导的村里半大小孩,更是从村口一路把拖拉机送到了公社路口。
半天顛簸后,两人到了县火车站。
绿皮火车停靠在站台,上车的人多得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
有人扛著扁担,有人顶著铺盖卷,全往车门处硬挤。
陶理个子高壮,他把两个最大的帆布包一前一后掛在肩膀上,右手提著装吃食的网兜,空出左手把沈梔护在自己胸前。
他凭著一身蛮力,硬生生在人堆里蹚出一条道,把沈梔全须全尾地塞进了硬臥车厢。
这年头硬臥票难比登天,大多得有级別干部的介绍信才能批下来。
陶理找了老乔,搭上了省里的人情,又砸了不少钱,才弄来这两张紧挨著的下铺票。
他就怕沈梔在硬座车厢熬上三天两夜,人会散架。
“呼!”陶理把行李全塞进头顶的铁架子,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坐在铺沿直喘气,他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汗水顺著脖颈往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