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rl+D收藏泡泡中文
泡泡中文Paozw.com
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梦幻旅游者 > 第517章 小红

“你看见我的绢子没有?”凤姐问。

“回奶奶的话,”林红玉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方才我在山坡上看见一块绢子,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的,已经收起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手绢,双手递过去。凤姐接过来一看,正是自己的。她的脸色缓了缓,又上下打量了林红玉一眼。

“你是哪屋里的?”

“我是宝二爷房里的。”

“哦?”凤姐挑了挑眉,“宝玉房里的丫头,怎么跑到这来了?”

“袭人姐姐让我去给三姑娘送花样,路过这里。”林红玉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凤姐点了点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你等等,”她说,“我正要去前面议事厅,你帮我跑一趟,去找平儿,让她把上个月的账本拿来。顺便——”

她顿了顿,又交代了几件事,零零碎碎的,牵扯到好几个人、好几样东西。一般人听了早就晕了,但林红玉听完,一个字都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是,我这就去。”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腰身不摇不晃。

凤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丫头倒有意思,”她对身边的媳妇说,“说话清楚,办事利落,不像宝玉房里的那些,一个个光长了一张嘴。”

那媳妇赔笑道:“奶奶看人准,这丫头确实不一般。”

凤姐没再说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红玉。

而林红玉,也在那一刻知道,她的棋子,终于落对了地方。

那次传话之后,凤姐又找了她几次。

每一次都是些琐碎的小事——送东西、传话、跑腿。但每一次,林红玉都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她记性好,凤姐交代的事情说一遍就记住,回来复命的时候一条一条说清楚,绝不漏掉任何细节。她嘴也严,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打听的事一句不问。

凤姐渐渐觉得,这个丫头用起来顺手。

有一次,凤姐当着平儿的面夸她:“红玉这丫头,口齿伶俐,脑子清楚,比她爹娘强多了。她爹娘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倒生出这么个精乖的来。”

平儿笑着说:“奶奶这是爱屋及乌,看中了人家,连人家爹娘都要编排。”

凤姐也笑了,转头对林红玉说:“你要是愿意,就跟了我吧。宝玉那儿我去说,他不敢不放人。”

林红玉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谢奶奶抬举。”

她没有说“我愿意”,也没有说“我不愿意”,只说了一句“谢奶奶抬举”。这话说得妙极了——既没有显得迫不及待,也没有推辞的意思,把所有的姿态都放在了一个“谢”字里。

凤姐越发觉得她好。

就这样,林红玉从怡红院的小丫头,变成了凤姐屋里的得力助手。这一步棋,她走得悄无声息,走得恰到好处。怡红院那边,袭人松了一口气,秋纹和碧痕更是巴不得她走。没有人觉得她是被凤姐看中的,只当她是攀上了高枝,心里还暗暗笑话她——凤姐是什么人?跟着她,累也累死了。

但林红玉知道,她走对了。

在凤姐身边,她学到的东西比在怡红院三年都多。她学会了怎么看人的眉眼高低,怎么在话里听出弦外之音,怎么在复杂的人情世故中找到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凤姐是这府里最精明的人,耳濡目染,她自己也一天比一天老练。

她不再是那个端着茶碗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小丫头了。

贾芸是林红玉自己选的。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她娘都没有。

第一次见贾芸,是在宝玉的院子里。他来给宝玉请安,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廊下等宝玉的时候,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跟那些见了主子就点头哈腰的族人完全不一样。

林红玉在帘子后面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

她回去之后,把贾芸的底细打听了一遍。他是贾家的旁支,父亲早死,家里没什么产业,跟他母亲相依为命。论出身,在贾家族里算是寒酸的。但论人品、论心机、论办事的能力,在贾家的爷们儿里,算是拔尖的。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

以她的身份,想做贾府正经主子的正妻,是不可能的。她爹娘再能,也是奴才。她最多就是个姨娘的命。但姨娘是什么?是半个主子半个奴才,一辈子要看正房的脸色,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她不要那样。

贾芸不一样。他是贾家的正经爷们儿,虽然穷,但穷不了一辈子。他有心机,有手段,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翻身上去。更重要的是,贾芸这样的人,娶妻不会太看重门第,他要的是一个能帮他撑起家业的帮手。

而她,就是那个人。

她没有主动去找贾芸。她等他来找她。

她知道他最近在谋大观园里种树苗的差事,知道他去求了凤姐,知道他在外面赊了香料想送礼。她也知道,他缺一个在凤姐面前递话的人。

她只需要在他面前出现一次,让他知道,她愿意帮他。

那天在蜂腰桥,她远远地看见贾芸走过来,就故意放慢了步子。他果然认出了她,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红玉姑娘。”

“芸二爷。”她回了一礼,低着头,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但林红玉在话里藏了一颗扣子——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凤姐最近在找能干的人帮忙打理园子里的花木。

贾芸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不值钱,值钱的是恰到好处的话。

后来的事,水到渠成。贾芸找了她几次,每次都是问凤姐的喜好、问差事的门路。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分寸拿捏得比绣花还精细。

再后来,贾芸的差事办成了。他在凤姐面前露了脸,得了种树苗的活儿,领了二百两银子的款子。他专门来找她道谢,两个人站在园子里的芭蕉树下,他说了一句:“红玉姑娘,你的恩情,贾芸记在心里。”

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芸二爷说笑了,”她说,“我一个丫头,能有什么恩情。”

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不摇不晃。

但她知道,他懂了。

薛宝钗说过一句话,林红玉不知道,但如果知道了,一定会佩服这个人的眼力。

宝钗说的是:“林红玉这个人,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

这话不好听,但说到了根子上。

眼空,是看得远,不只看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心大,是不满足于现状,知道自己要什么。刁钻古怪,是有心机,有手段,有常人没有的脑子。

这些品质,放在晴雯身上,是取死之道。放在林红玉身上,是活命的根本。

因为她比晴雯多了一样东西——分寸感。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缩回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她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得起什么。

后来的事情,没有多少人知道。

贾府败落的时候,树倒猢狲散,各人顾各人。袭人嫁了蒋玉菡,晴雯死在了外面,麝月不知所踪,秋纹和碧痕被撵了出去,芳官出了家。

只有林红玉,安安稳稳地出了府,嫁了贾芸,过上了自己的日子。

贾芸后来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凭着在贾府攒下的人脉和办事的经验,在外面做起了一些小生意,日子过得殷实。他对她也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是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好。

多年以后的一个黄昏,她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了怡红院。

想起那个端着茶碗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下午,想起那些碎在地上的瓷片,想起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时候,在心里埋下的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后来发了芽,开了花,结了她这辈子最要紧的果。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些碎瓷片她留了很久。不是恨,是提醒——提醒自己,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要及时转弯。提醒自己,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在哪里跌倒,是在哪里站起来。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