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起身那一刻,万象神宫中所有光芒都仿佛随之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他并未急于走下御阶,而是转身步入御座一侧早已垂落的赭黄帷幕之后。
两名内侍与数名宫人早已手捧甲胄,等候多时。
戏台上的鼓声并未重新响起,满朝文武仍旧跪伏在地上,无人敢抬头催促。
只有穹顶之上缓慢转动的万象星图,将一片片斑斓星辉洒落下来。
不多时,帷幕重新向两侧打开,一只覆着黑色甲片的战靴率先踏出。
紧接着,李存勖自帷幕之后缓步走出。
他身披玄甲,薄铁与硬革制成的甲片打磨得乌黑发亮,层层叠叠覆盖全身,胸前暗金兽纹在星光映照下若隐若现。
肩甲向外舒展,衬得身形越发挺拔高大。
一袭玄色披风自肩后垂落,边沿金线随着步伐轻轻摇摇动,头顶战盔上的额赤色盔缨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十分灵动的摇曳。
他并未有什么特殊的行为或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纵横沙场,睥睨天下的凛然气势弥漫开来。
台下靠近大门的席位末端,有几名年轻官员忍不住悄然抬头。
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心生震动。
这位大唐皇帝的确喜欢伶戏,也的确时常做出一些看起来轻佻荒唐之事。
可当他披上战甲,重新站在众人面前时,却没有任何人敢将他当做一个只知唱戏取乐的戏子皇帝对待。
因为眼前之人,是真的亲手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天下雄主。
是与朱梁厮杀对峙多年,最终亲手攻破洛阳、覆灭朱氏江山的晋王世子,也是刚刚登临帝位的大唐天子。
他并不是在扮演李天下,他本就是李天下。
李存勖缓步走到御阶前。
御阶旁,一名宫双手捧剑,跪伏在地。
李存勖抬手握住剑柄。
“锵”
长剑出鞘,一道雪亮寒光自御阶上闪过。
剑身映照着穹顶星辰,也映照着台下跪伏的满朝文武。
也就在这长剑出鞘的同一瞬间——
“咚!”
震耳欲聋的沉闷鼓声,重重落下。
李存勖迈出第一步,踏下御阶。
“咚!”
第二声鼓响,李存勖再下一阶。
“咚!”
每一步落下,便有一声战鼓相随。
赤色盔缨轻轻摇动,玄色披风自御阶上方缓缓拖落。
他一步步从高居万象星图之下的御座走向戏台,也一步步从大唐天子,走回那个率军攻城、剑指朱梁的李天下。
在那一声声战鼓声中,群臣依旧跪伏。
直至李存勖走下最后一级御阶,踏上那条宽九尺、直通主台的木道,内侍方才高声唱喏。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重新回席落座。
目光却皆是不由自主的,全都跟随着木道上的那道玄甲身影移动。
李存勖经过李存审等人席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李存审下意识挺直身体,眼中难掩激动。
他仿佛又看见以往那个总喜欢亲临险阵,带着他们冲锋陷阵的世子。
两人目光相触,倒也没有什么火花擦出来。
李存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存审当即抱拳。
“愿陛下旗开得胜!”
声音极为洪亮,即便是那沉重的鼓声也难以将之盖住。
旁边石敬瑭、康义诚、李绍琛三人见状,亦是随之抱拳。
“愿陛下旗开得胜!”
后方宿将也是纷纷响应,很快便连带着满朝文武一同高呼。
“愿陛下旗开得胜!”
“破洛阳!”
“灭朱梁!”
呼声犹如浪潮翻涌,群山回荡,连绵不绝。
在这山呼海啸之中,李存勖嘴角笑意越发张扬。
这些——就是他最喜欢的声音!
不是文臣在朝堂之上没完没了的规劝,不是奏疏中晦涩难懂、弯弯绕绕的言辞。
有的只是万众一心,随他冲锋陷阵的呼喊。
李存勖提剑继续向前,木道尽头,两列唐军武生早已伏地跪迎。
而在所有唐军武生最前方,还站着一道身披玄甲,头戴覃奎战盔的矮小身影。
此人手持长剑,脸上没有平日那夸张的惨白粉面,只是嘴角仍保留着两抹镜心魔独有的醒目艳红。
若非身量实在不怎么高大,乍一看去,倒还真像是一名随军征战多年的亲卫。
李存勖看着他,眉梢微扬:“镜心魔?”
“末将恭迎李天下!”
镜心魔手杵长剑,单膝跪在地上。
不再使用平日尖细拖长的谄媚声音,反倒可以压低嗓音,演出几分军中将士的沉稳。
只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落在李存勖眼中,反倒显得格外滑稽,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副模样,倒还有几分人样。”
“末将此刻身处战场,甲胄着身。”
镜心魔低着头:“不仅是像人,更像随陛下冲锋陷阵的将士!”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