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砂海狂歌】十
有啥看法?
乍一听起来,像是个危险的问题,王骇听到的一瞬间,脑子里都开始响起来激烈的小號声和热血背景音乐,从落榜文科生到落榜美术生,各种百纳海粹的思想和风云人物,在脑海过了一遍。
想了半天,王骇蹦出俩字:“还行?”
“我是觉得,这世界变得乱起来了。”
但这个壮年人只是叼著烟,悠閒地说道:“你知道我们船工小队,大部分都是当年逆光市的造船厂的工人吧?”
王骇点点头:“听说过,遗址在鹿湾区那边。”
“遗址?呵,对的,已经过了20年,那里当然变成了遗址。”
梁昊仁队长狠狠吸了一口,自嘲地说道:“人们说,300年前,有四个来自內陆的家族,他们追求自由和財富,互相约定照顾好彼此的家属,抵达了大陆西海岸的半岛。”
“这批移民,顶著茫茫烈目,在这里挖掘金矿、开垦农场,把挖掘的珍贵矿物冶炼好製成金锭,把粮食加工成罐头一然后,就要有一群勤劳踏实的渔夫,用小板,从港口出发,跨过海峡,进入內陆河流,同水怪和海妖搏斗,还要承担海盗和土邦水兵的勒索。即便如此,沙漠半岛的人民,还是靠著和水手的劳动,合作共贏,过上了安逸的日子。”
“城里人为水手提供了物资补给,付出了僱佣金,而为了更好地稳定航运,保障营收,水手们攒下金钱,跟城里人合资成立了一家造船厂一一二百年后,沙漠半岛的城市,变成了主权星最有钱的逆光市,而当年的造船厂,变成了逆光市船舶集团,甚至能够造战列舰和航母!”
梁昊仁追忆往昔,眼神中充满了自豪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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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厂曾经有百万人赖以为生,我们生於工厂附属医院,从小在船厂家属院嬉笑打闹,在技工学校读书踢球游泳,成年后,我们各赴岗位,將自己的一生化作一艘艘舰船,献给了这座城市。我们不止是船厂的员工,更是工厂的家人一可是议会对我们做了什么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什么浮动,既没有怨恨,也谈不上是惋惜,只有一种作为亲身经歷者,平淡转述目击的一切。
“他们深思熟虑后,决定把收益低下的造船业,转移给了盟友雅阁嵐自治邦那里刚刚摆脱贫穷,所谓金边银角,雅阁嵐笔直的海岸线,比我们更適合承担製造业转移,发展航运,还能够让雅阁嵐人对逆光市更加亲近。”
“但是实话说,即便是这样,很多船厂人並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对於逆光市来说,它越来越富有,越来越不允许我们的存在。”
“船厂被允许拆解股份,所有人被强行买断了工龄,当我们带著赔偿金涌入城市时,这才意识到,原来在城里人眼里,我们从来没有被接受认可过。愿意对我们敞开大门的只有金晨防务。”
他看了一眼王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小王,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被划分为二等公民?”
“长相,或者是文化差异吧?”王骇耸耸肩:“我运气好一点,我老爹好歹是个二等公民,我妈是个三等民,不然我连进厂的资格都没有。”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相信,我最开始也不相信,但实际上,分级公民是为了保护公民。”
“————有吗?”王骇诧异。
“有的。”
梁昊仁转头,看著废铁山巍峨的山脉:“主权星没有300年以前的歷史,我们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但即便如此,民族、文化、阶级上的分化也已经形成了,再过一百年,我们的语言会分化开,五百年后,我们变成不同的人种,一千年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通过阶级公民制度,那么逆光市早就崩塌了?”
“这颗星球上除了外星人,每座城市都在对抗异族。”
“不管你怎么说,逆光市通过这种方式,它是在將不同民族的人按照工作划分开来,而不是这套体系,至少还能让主权星存在一个多民族共存的城邦。”
夜风掠过壮年男人的额头,花白的头髮隨之摆动,梁昊仁的目光平静中溢出复杂神色。
“我並不仇恨这座城市,这也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对於金晨防务挑起的这场战爭————乃至所谓的打破公民等级桎梏”我也不感兴趣我不会因为统治我的人是二等民而感到自豪,也不会因为跟我並肩作战的人出身由我,不是和我一样的工人出身,就因此排挤和疏远他。”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复杂了。”
他拿起电子菸,吸了一口,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我在工厂中,从来不需要想那么多,工友们和我是一样的想法,所以更多人选择了军营,在这里,我们也不需要想太多。”
“梁队,莫不是那个参谋的话影响你了?”
“谈不上影响,我早就有些想法了。”
梁昊仁自嘲笑了笑:“我们这些人,不知道为何而战,不知道为何而活,没有信仰也没有归属,只会盯著眼前的事情,走一步算一步——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活到五十多,至今也没有想明白我要干什么—怪可笑的吧?”
“还行?”王骇坐下来,递了一管烟弹:“领导,来抽这个芋泥波波口味的,劲大。”
梁昊仁一挑眉:“你不是不抽菸嘛,兜里咋会有烟弹?”
“喏,这不派上用场了嘛。”王骇调侃道:“梁队,你收了我的贿赂,我早餐多加鸡蛋那事,你看————”
“嘖,你这小子啊,我看不让二等民参政是对的,让你当了议长,怕不是要公开在电视台上喊著让选民给自己打钱。”梁昊仁气笑了,也没接烟弹。
王骇守著膝盖,收起玩笑,正经问道:“说真的,梁队长,为什么你会跟我说这番话?”
“哦,也没別的理由。”
梁昊仁右手夹著电子菸,漫不经心地说道:“以前跟我嘮嗑的队员,一个死在了维生科技的炮火下,一个让嘉博维尔的铁水烧了个乾净。”
“不是还有新队员吗?”
“不熟。”
王骇诧异:“那我就熟了?”
“那不至於。”
梁昊仁侧过头,注视著王骇灰色的双眼,说道:“我只是隱约记得,曾在哪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