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汤姆却突然醒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睡眠的深处猛地捞出来，扔到水面上，湿漉漉的，喘不上气。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重，耳膜里嗡嗡作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暗影，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猛地转头。
埃德蒙还躺在他身边，侧着身，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平稳。
汤姆盯着他的脸。
那个在昏暗光线里模糊的轮廓他看了无数遍，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已经熟悉到不会再有波澜了。
可是此刻，凝望着这张脸，一个人被独自留在黑暗里，被抛弃，被遗忘的恐惧席卷了他。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把它驯服了。
他用野心压住它，用计划填满它，用对未来的掌控感来覆盖它。
他告诉自己，我不怕任何人离开，因为我才是那个决定一切的人。
可是埃德蒙。
他低下头，把自己贴过去。手臂环过埃德蒙的腰，额头用力抵着他的胸骨，誓要隔着睡衣和皮肤，把自己的头骨嵌进他的肋骨之间。
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一些，又涨回来更多。
埃德蒙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无意识地往汤姆的方向靠了靠，把他裹得更紧了。
汤姆把脸埋进他的睡衣里。
他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不可名状的空荡和孤寂却一直攥着他。他醒来的时候手指是蜷着的，好像在梦里一直伸着手，去抓什么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埃德蒙在他怀里均匀地呼吸着，温暖的，活着的，是他的。
但恐惧没有完全消失。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汤姆把手臂收紧了，腿也缠上去，把埃德蒙整个人箍在自己的身体和床垫之间，埃德蒙的肋骨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手臂。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物理上的贴近来抚平那种恐惧。
还不够。
怎么都不够。
他搂得越紧，就越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睡衣的布料，隔着一层皮肤，隔着一层脂肪和肌肉，隔着他永远无法真正跨越的、两个独立身体之间的那道空隙。
他想要更近一点。
怎么才能更近一点呢？
埃德蒙·阿尔利亚·希克斯·泰勒。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用舌头和牙齿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把它拆碎、咀嚼、吞下去，让它在胃里沉底，融进血液里，变成他的一部分。
汤姆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埃德蒙埃德蒙埃德蒙埃德蒙埃德蒙……把它绕在指尖上，一圈一圈地绕，直到手指发白，直到嵌进肉里。
我的。
我的埃德蒙。
他的手指攥紧了埃德蒙腰侧的布料，额头抵得更用力了一些，几乎要嵌进埃德蒙的肩胛骨之间。
他想要更近，近到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拉走，近到命运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爱他吧。埃德蒙，爱我吧。
离不开我吧。
像我需要你一样需要我吧。
汤姆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被恐惧吞噬。
埃德蒙是他计划外的变量，是他所有周密计算中最不可控的因素，是他本来不该拥有的软肋，是他现在最害怕被夺走的唯一。
怎么能更近一点呢？
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齿尖陷进那层柔软的皮肤里，感受到他皮下血流搏动的节奏。
好近。
但还是不够。
他松开牙，用舌尖舔了舔那一小块齿痕，尝到一点咸涩的属于皮肤本身的味道。
他们对视过，看着对方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
但那只是光的反射，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用视网膜接收光线。
他们并没有真的进入对方，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在看。那段距离就是眼睛到眼睛的距离，是空气、是光、是几厘米脆弱的、随时可以被打断的距离。
他们亲吻过，嘴唇贴着嘴唇。但那只是皮肤接触皮肤。
埃德蒙的嘴唇是软的，但他的灵魂没有跟着嘴唇一起过来。
他尝到的只是唾液的味道，口腔的温度，呼吸的交缠。
但那是一层薄薄的膜。
膜下面是埃德蒙，这边是汤姆。膜没有破，他们就没有真的碰到。
他们拥抱过，手臂环着手臂，胸口贴着胸口。
但他们的骨头还在各自的皮肤下面，心脏还在各自的胸腔里跳动。
他能感觉到埃德蒙的心跳，但他感觉不到他心脏里的血液是怎么流动的。
他能抱住他的身体，但他的思想还在他自己的颅骨里转。
这些他都尝过了，都拥有过了，但还不够。
他想把埃德蒙吞下去。
这个念头从黑暗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汤姆没有惊讶。它像是本来就存在于那里的，一直在等着他被恐惧淹没的时候，自然地浮到水面上来。
他想吃掉埃德蒙。
这样埃德蒙的血融进他的血，肉嵌进他的肉，骨骼变成他骨骼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出来谁是埃德蒙谁是汤姆。
或者埃德蒙吃掉他。
这个念头紧跟着前一个浮上来，没有更轻，也没有更重，只是另外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