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个臭娘们!”罗卒甲勃然大怒,一脚将妇人踹翻在地,伸脚就要踩踏。
小金子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他将梅瓶塞给窑哥,自己则扶起那妇人。
窑哥连忙上前作揖:“总爷饶命,我们家里的不省事,等家去小的一定教训她。请两位总爷高抬贵手!”
罗卒甲眯起眼睛:“你是这婆娘的男人?”
“回总爷的话,小的就是。”窑哥战战兢兢地回答。
“号牌拿来看看!”
窑哥连忙解下腰间的号牌双手奉上。罗卒甲仔细查验后,狐疑地问:“你真是开城官窑的人?”
“回总爷,小的家里都在开城官窑做事。”
“那你家师父现在何处?”
就在这时,老者缓缓走出亭子。罗卒甲的目光却落在了地上的五柳梅瓶上。他趁人不备,一把将梅瓶捧起,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兄弟快看,这可是好东西!有年头了!”
罗卒乙凑近细看,惊呼道:“哟,还是太宗大王年间的货色呢!”
窑哥见状大急:“师父,快些把号牌取出来!”
老者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吟诵起来:“石碾轻飞瑟瑟尘,乳香烹出建溪春。世间绝品人难识。闲对茶经忆古人。”
“啊呀师父,你就别古人今人了!”窑哥急得直跺脚,“拿不出号牌,咱们连今天都过不去!号牌哪?”
老者茫然反问:“号牌?”
师徒二人你问我答,场面一时混乱不堪。罗卒甲不耐烦地喝道:“罗里吧嗦的闹什么闹!太宗大王定的规矩,没有号牌,擅自离开户籍所在之地,便当以逃犯论处!”
端宗在亭中看得真切,正欲出面干预,却被茗玉轻轻拉住衣袖。他只得按捺住怒火,继续观望。
罗卒甲把玩着梅瓶,突然质问窑哥:“这瓶子是哪里来的?是不是你偷来的?”
“不是不是!”窑哥连连摆手,“是我们行首老爷赏的!”
“哦?原来这就是你们行首老爷赏的棺材本啊!”罗卒甲阴阳怪气地说,“你们老爷出手还真叫大方呢!”
窑哥解释道:“行首老爷心肠好,与我师父是故交。平日里诗酒唱和兴致高!”
“这老官奴还会作诗?”罗卒乙满脸不信。
“师父本来出身好,四书五经全通晓。”窑哥骄傲地说,“只因为家里有人坏了事,这才被贬作官奴到官窑。说起他的学问,跟集贤殿的成大人、郑大人也不相上下呢!”
罗卒甲眼珠一转:“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罗卒甲突然变脸:“号牌!”
窑哥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师傅的号牌!”罗卒乙厉声喝道。
窑哥只得再次转向老者:“我说老爷子哎,你可别跟我闹了!”他急得满头大汗,“再找不出号牌,咱们这小命儿可就报销了!”
老者却充耳不闻,反而问道:“何来犬吠之声?”
“哎呦喂,您就别拽文了!”窑哥急得直跺脚。
老者继续吟诵:“叫嚣呼东西,恚突呼南北,怎说不是犬吠之声?”
罗卒甲闻言大怒:“好你个老东西,竟敢在这儿指桑骂槐!”他抽出佩刀,“今儿个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拿老虎当病猫了!”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端宗再也按捺不住,大步走出亭子:“住手!”
他这一声喝,如雷霆炸响,震得两名罗卒顿时僵在原地。罗卒乙颤声道:“阿一古呀,这又是何方神圣啊!”
小金子趁机上前,从腰间取出腰牌一亮:“告诉你们,这就是当今主上!”
两名罗卒如遭雷击,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主上饶命啊!”
老者却神色如常,缓缓吟道:“若把贵贱分世人,谁为卑来谁作尊?无定河边千堆骨,位卑亦是忧国人!”
端宗闻言,心中大震。他转身对两名罗卒厉声道:“你们身为官差,却欺压百姓,该当何罪?”
小金子请示道:“主上,要不要把他们...”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两名罗卒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端宗沉吟片刻,道:“念在初犯,先给这位老人家赔礼道歉,再将他护送回家好生安置。若敢怠慢,定不轻饶!”
罗卒甲如蒙大赦,连连称是。那妇人却拉着老者的衣袖劝道:“师父啊,您老人家今天真是走了运了。咱们快来给主上磕个头吧!”
老者甩开她的手,继续吟诵:“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也!”
妇人急道:“老师父啊,你莫清高来你慢轻狂...”她强行拉着老者向端宗行礼,老者却始终神色淡然。
待一行人离去后,端宗站在亭前,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也...”
茗玉轻步上前:“主上,请进来歇歇吧。”
端宗摇头叹息:“寡人现如今进而无道可行,退而无教可垂,又怎堪这一国之君呢!”
茗玉闻言,心中百感交集。她命水玉取来弦琴,轻抚琴弦,唱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琴声如泣如诉,道尽心中愁绪。
忽然,“铮”的一声,琴弦断裂。茗玉垂首低泣,从怀中取出一块斑驳的号牌:“主上请看,这是何物?”
端宗接过号牌,发现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这上面为何却有血泪之痕?”
茗玉泪如雨下:“这是我父亲的号牌...他因忘带号牌,被衙役活活打死...”她哽咽道,“主上...”她哽咽着开口,终于决定说出那个埋藏已久的秘密,“您可知茗玉的出身?”
端宗疑惑地看着她:“不是寻常百姓之家么?”
茗玉摇摇头:“臣妾的先祖...是圃隐大人郑梦周。”
端宗震惊地睁大眼睛:“什么?你是圃隐大人的后人?为何从未告诉寡人?”
茗玉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这块号牌...要了家父的性命啊!”她颤抖着声音,将父亲因忘带号牌而被官府折磨致死的往事一一道来。
端宗听完,面色凝重。他望着那块沾满血泪的号牌,又想起方才那位老者的诗句,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大石。
“太宗大王实行号牌法令,本是为了民生安定...”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自责,“想不到竟让百姓苦不堪言...”
茗玉拭去泪水,轻声道:“古之贤王好善而忘势,古之贤士何独不然。先人便是乐其道而忘人之势,这才……”她说不下去了,只能深深拜伏在地。
端宗连忙将她扶起。四目相对,茗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郑贵人放心,”端宗郑重承诺,“寡人定会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夕阳西下,五柳亭笼罩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中。端宗与茗玉相对而立,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杜鹃鸟的鸣叫,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国家千百年来难以言说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