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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断梳记之三折齿

整把梳子被我断做两截,我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手中的断梳,然后我便倒了下去。

醒来以后,宝二爷守在我的床边,满怀爱怜的看着我道:“我都听晴雯说了,她说很对不住你。既然你想要给我梳头,有这个心,怎么不来跟我说呢?”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虽然身份是一个丫头,但我的心还是一个人!我用不着别人可怜!

宝二爷握住我的手,说他以后会好好待我,我却抽出手来冷冷的道:“二爷是主子,请自重!”

宝二爷还要说些什么,二太太房里的玉钏儿过来找我,说二太太要找我过去问话。我当即挣扎着起了身,跟了玉钏儿来见二太太。

二太太问我,有一次我在园子里被晴雯辱骂,是个什么缘故。

“晴雯姐姐骂我,我不敢回嘴。其他的小丫头,也都跟我一个样儿。”我小心翼翼的说。

“一个丫头竟然张狂到这份儿上,我竟忽略了!”二太太怒气如炽。

原来,跟大太太的王善保家的,出头在二太太面前告倒了晴雯,二太太准备拿晴雯开刀,来一场清君侧。

“园子里其他的丫头,可有不规矩的么?”二太太双目如炬的盯着我问:“倘若不实话实说,日后让我知道了,连你的皮一块儿揭!”

“太太饶命,云儿不敢说谎!”我连忙跪下,不住给太太磕头,可是……我还是开不了这个口。二太太大怒,声称要立刻赶我出园子,李嬷嬷过来揪我,我吓的大声哭求,李嬷嬷吓唬我道:“你再不说,就把你送到人伢子手里,把你卖掉,跟碧痕那蹄子一个样!”

“太太……”我痛哭失声,我还有必要再当好人吗?我还有必要继续忍气吞声吗?在这个园子里,没有人可怜我,没有人同情我,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苦,晴雯是个什么东西?蕙香是个什么东西?芳官是个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还要为你们隐瞒!

“我说,我说……太太,蕙香是个小没脸的,二爷过生日,她说她也过生日,还说同日生日就是夫妻!”

“什么!”二太太怒极:“还有这样不怕臊的!”

“还有,芳官连她干娘都压倒了,还撺掇着二爷,要厨房柳嫂子家的五儿进园子,说要一起在怡红院里闹个畅快……”

“呸!她们好大的胆子!”二太太更加恼怒:“我通共就只有一个宝玉,难道就任这些小妖精们带坏了不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

之后,便引出了抄检大观园。

重病数日的晴雯被赶出园子,孤零零死在姑舅哥哥家的一张芦席上。呵呵,真是老天有眼,这骚狐狸也有现世现报的一天!

芳官被赶出了园子,到水月庵出家作了尼姑,记得宝二爷说她的《思凡》唱的最好,现在却……

蕙香被赶出了园子,生死不明,以后再也没见过她。

昨日夫妻蕙,今日断肠花!

司棋被赶出了园子,入画被赶出了园子,葵官,藕官,蕊官等小伶官也被赶出了园子。

最后,我也被赶出了园子,没有任何理由。

一晃,四年的时间过去了。

我现在在一家脂粉铺子做工,成日鼓捣胭脂香粉,弄得手上全是花里胡哨的香味,可是那种醇郁淡雅的檀香,我手上却再也没有了。

铺子的老板娘是个好事人,最喜欢跟我打听贾家的内务,尤其爱听爷们跟丫头的风流韵事,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神驰千里,叹息自己怎么就没那个造化,目睹一回贾家爷们的风采。结果不久就听说荣国府被查抄,所有财产充公,全家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仿佛转瞬之间就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了。老板娘立刻又庆幸幸亏自己没那个造化,不然现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天,我到倚红楼去送定做的脂粉,顺便去看望碧痕。碧痕这些日子病的很重,伤寒一直没有好,说是因为鸨母总给吃冷饭才发的。现在碧痕的生意大不如前,倚红楼新来一个叫坠红的姐儿,听说善解人意,温婉柔顺,十分讨人欢心,碧痕的地位更给挤到了犄角旮旯去。

我在碧痕房里看见了这个坠红,原来她便是坠儿,多年不见,这丫头竟出落的亭亭玉立。我问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她说她让夫家休了,她的男人本是贾府的小厮,所以若生下孩子,也是个家生子儿。为了不让孩子再给贾家当奴才,坠儿怀孕时吞了麝香,打掉了孩子,结果便被夫家赶了出来。坠儿在外头挣扎了一年多,终于也进了这烟花之地。

“你们听说了吗?宝二爷已经被放出来了,现在跟宝二奶奶就住在……”坠儿说。

一听这话,病入膏肓的碧痕有了精神,她抓着坠儿的手,追问宝二爷现况如何,坠儿说很不好,家里已经到了“寒冬咽酸齑,雪夜披破毡”的地步了。碧痕马上把多年攒下的一些首饰取出,托坠儿带给宝二爷。但却叮嘱坠儿说,千万不能告诉宝二爷她现在的样子,她现在这副德性,早就不配再给宝二爷梳头了。

打这以后,碧痕拒绝吃药问医,一意求死。鸨母成天骂碧痕是吃闲饭的,说她都土埋头顶了还赖在坟头上纳凉,根本不管她死活。没半月,碧痕就已经油尽灯枯,奄奄待毙。

这一晚风雪交加,我一直陪在碧痕的身边,跟她说话。眼看她行将就木,我却无能为力,不禁心如刀绞。碧痕忽然笑问:“云儿,你是贾家的家生子儿不是?”

“不是,我是被我娘卖到荣国府的。”我哽咽道。

“我也是呢,我是被我爹卖去的。咱们都是苦命人,我打三岁就死了娘,我爹说我命中犯克,就把我卖到贾家当丫头。我在这世上,就没个亲人,爹早就找不着了。云儿,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儿啊?”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姐姐?我过去跟晴雯欺负过你,因为不想换别人给二爷梳头,只想自己给他梳一辈子。云儿,我已经遭了报应了。”

“姐姐……”我和碧痕抱头痛哭。

这时,坠儿带了一个人来看碧痕,这人竟便是宝二爷。 多年不见,想不到宝二爷落魄到如此境地,一时之间,我们哭成一团,谁也不愿相信,那个丰神如玉,玉树临风,温存体贴的宝二爷,会是眼前这胡子拉碴,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模样,我们几个人心都碎了。

“二爷,我们对不住您,”我搀着碧痕给宝二爷跪下来,一齐哭道:“我们都没留在您身边,好好的伺候您,您责怪我们吧!”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倒是你们,都为我受了苦啦!”宝二爷扶我们起来。

“我们天生就是受苦的命,活该我们受苦。可二爷,您是爷啊!老天为什么要让您也受这样的苦!”碧痕悲愤的说,就听天外一个闷雷,仿佛击中了碧痕,她脸色陡然惨白,似是大限将至。

“碧痕,你,你怎么样了?”宝二爷忙扶着碧痕问道。

“二爷,碧痕能再见二爷一面,已经死而无憾了。二爷,您让碧痕再给您……梳一次头吧!”碧痕把珍藏多年的木梳取出。

宝二爷长叹一声,把头上的蓑笠摘下,竟露出一个光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宝二爷双手合十,朗声念道。

“二爷……”碧痕凄然一笑,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

我取过碧痕的木梳,站在宝二爷身后,像碧痕以往那样,一边给宝二爷梳头,一边口中唱喏:“一梳福,二梳寿,三梳富贵,四梳功名,五梳齐家,六梳治国,七梳万事顺意,八梳无难无灾……”

宝二爷临走之时,又取出一把梳子,交给我说:“我本来已买好了这把梳子,想给你时,你已经离开园子了。后来本想去找你,但是晴雯死了,五儿死了,司棋死了,蕙香疯了,芳官出家了,我渐渐的便谁也不再记得,这梳子却一直留着,现在,你便将它拿去吧!望请日后善自珍重!”

二爷啊,有您的这句话,檀云此生无憾了!

踏着漫天风雪,宝二爷的身影逐渐飘远!

二爷,二爷,二爷啊——我跪在雪地里,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梳齿儿深深刺入掌心,直扎出血来,顺指缝点点流淌。

二爷,请别再忘了,檀云的名字是您给取的!

我没有再回脂粉铺子,而是来到一座尼姑庵前,在山门外一棵大柳树下,我用雪花掩埋了梳子,然后剪掉发辫,任那发丝飘散风中,头也不回的走进山门……

山门寂寂,断梳无缘,梳化龙飞,残云薄命!

宝二爷没有忘记折齿断梳之事,我心愿已了。从今以后,就让我的故事,我的梦,都封存在那梳冢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