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豆卢宽陈奏已毕，李世民的目光，往殿下群臣扫了一圈，缓缓开口，颁下旨意。
“朕西巡陇州期间，”他道，“着太子李承乾，留守长安。” “朝中诸事，”李世民接着道，“着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总理朝政；尚书右仆射杜如晦、兵部尚书李靖管军机、兵事。朝中百官，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凡有要务，禀报太子与两位仆射，共同处置，切勿怠惰，切勿玩忽。” “随扈朕西去的，”他又点了几人，“侍中王珪王爱卿、鸿胪寺唐俭唐爱卿，还有尉迟恭、程咬金等爱卿，随朕同行，沿路宿卫、参赞，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朕虽不在京城，”李世民道，“尔等更当勤勉，法度规矩，一如朕在之时。各司曹、各州县，务必尽心职守，安抚百姓，整肃地方。若有趁机作奸犯科、懈怠政务者，朕回来后，必严惩不贷。” 一番话落下，殿内百官，齐齐躬身。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陛下放心，臣等必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文安也随着众人，躬身行礼，也把李世民的安排，默默记在心里。 他品级不虽不算高，既不在监国重臣之列，也不在点名随扈的几人之中，这一趟，便要留在长安，照旧做他的长安令。 皇帝西巡，太子留守，房、李两位相公坐镇，京城的担子，看似分了，实则落到这京畿一县的具体差事，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朝会又议了几件零星的事，眼见着时辰不早，于是王凝见诸事已毕，便唱喏散朝。 李世民起身，百官躬身相送。待御座空了，众人才依次起身，三三两两，往殿外走。 文安随着班列，出了大殿。 殿外太阳已经升起，晨光落在宫道上，照着两旁落了大半叶子的槐树。百官出了殿，各自低声议论着今日朝会上的事，西巡的安排，自然成了众人话里的重头。 文安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一点一点升高，照着宫墙内外。他理了理衣襟，又想起韦挺之约。 今日也是文安的休沐日，如今正好将事情处理了，免得夜长梦多。那处韦府，今日这一门，关起来，不知要谈出些什么。 韦曲的事，是软是硬，是通是堵，就看今日这一遭了。 文安心中，把预备好的话，又过了一遍，不慌，也不惧。旁边有同僚经过，朝他拱手，他也抬手还礼，神色如常。 不过文安还是要先去县廨，一来处理一些紧要的政事；二来，那韦挺也刚下朝，总得让人先回去准备。 文安出了延禧门，没有在路上多耽搁，上马便往长安县廨而去。 朔望大朝会，站了这许久，腿有些发僵。他在马上活动了一下膝头，心里却清醒。今日是休沐日，寻常官吏散了朝便各自回府，他不行。 休沐归休沐，手里压着的事不会因为他休沐便自己了结。韦挺约在午后，这中间空出来的大半日，正好将几件紧要的公务处置了，再去将作监走一趟。 一路不疾不徐，不多时便到了长安县廨门前。 门上当值的差役见县令回来了，忙上前牵马。文安翻身下来，把缰绳递过去，抬脚进了大门。 虽是休沐，县廨里并不冷清。该当值的人都在，院里院外，各有各的差事。几个文吏抱着文书在廊下走，见了文安，纷纷停步，垂手让到一边行礼。 “见过明府。” “都忙你们的。”文安抬了抬手，脚步不停，往自己的厅事去。 进了厅事，他先把朝服换了。朝服宽大，站班时穿得，办起公事来却稍显累赘。陆青安跟着进来，替他把官服挂好，又取了一件寻常的圆领官袍给他换上，束紧革带。文安在案后坐定，抬手揉了揉眉心。 “把今日等着批的文书都取来。”他道，“再让人去看看，三事曹那边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是。”陆青安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 不多时，县廨的文吏便抱了一摞文书进来，厚厚一沓，搁在案上。文安拈起最上面一卷，展开来看。 休沐日也有这许多文书。他心里清楚，长安县是京县，地接皇城，户口繁多，权贵云集，寻常州县一个月遇不上的事，这里一天便能撞上好几件。眼下又赶上人口清查，三事曹的公文更是流水一样送上来。 他一卷一卷地看，看得很细。 头一件，是三事曹报上来的，城西一处别庄的事。那庄子他前几日已经批过一回，让三事曹录了里正旧账、邻佑证词，具公函送往郡公府。如今郡公府回了话，话写得客气，只说庄上佃户都是府里旧人，造册的事还需再核，核清楚了自然报与县里，横竖是拖着。 文安看了，提笔在回文末尾批了几行。 他写：佃户既在大唐版籍之内，便无不受清查之理。公府既言再核，便请限期造册，本月之内，将实有人户报至三事曹，不得再延。若逾期不报，本县具文申呈雍州，请长史廨公断。 写完，搁下笔，又拿起第二件。 第二件，是城外一处道观。观里收留了不少挂名投附的人，借荫逃籍。三事曹会同观主甄别了一回，报上来说，观主倒还配合，已经剔出了十几口，只是其中有两个火居，一口咬定自己是出了家的道人，不肯入籍，三事曹拿捏不准，报到廨里来。 文安想了想，批道：是否出家，不看口舌，看度牒。有尚书省祠部颁发的度牒者，方为道门中人；无度牒者，便是寻常百姓，着即入籍，不得姑息。 一件一件，他批得很稳。一天天的，事情看着差不多，但又各有不同，处理起来虽大同小异，但也耗费心神。 这些事，明面上看是文书往来，实则每一件后面都站着人。他如今批这些，不再像刚做长安令时那样，提笔之前还要犹豫再三，怕得罪了谁。 该讲的道理，他都讲在明处；该走的章程，他一步也不缺。真要有人不讲理，那也得先看看自己占不占得住一个理字。 批了约莫半个时辰，中间又有两个廨里的属吏进来回话，都是些地方上的杂事，某处坊墙裂了一道缝，某处排水沟堵了，文安一一听了，分派下去，让人去办。 忙起来，时辰过得快。等他把案上这摞文书批得差不多了，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爬高，光从窗棂里斜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亮。 “什么时辰了？”他问。 旁边伺候的小吏探头看了看日影，回道：“回明府，快到巳时了。”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把最后一卷文书看完，批了字，搁到一边。 他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活动了一下坐得发酸的腰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