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佳有时候瞧着，都替他着急。她这做娘子的，竟反过来操心郎君不沾荤腥，说出去都没人信。
心里想着这些，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脸上的神色，微微变了。 好像……外间有传闻。 说是郎君，和某个青楼的妓子，有些牵扯。他还为那妓子写过诗，诗一传开，那妓子便红了，成了头牌。 崔佳心里，七上八下。 青楼，就真那么好吗？她阿耶、她阿兄，平日里也没少去，这些话，她是偶然听阿兄无意之间提起的。难道自家郎君，看着沉稳，背地里也爱往那种地方流连忘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自打成亲之后，郎君很少在外头过夜，每日下了值，多半是回府的。她不放心，旁敲侧击地问过陆青宁，也问过郑虎，郎君平日里，确实很少踏足青楼那些地方。 那……之前和那个妓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崔佳一个人，胡乱地想着，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松开，俏脸上的神情，变来换去，丰富得很。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不知不觉便飘回了贞观元年的那个元夜。 那时候，她还未出阁，性子野，缠着阿兄，借了他的名头，女扮男装，溜到街上去看灯。也是那一晚，她第一次见着文安。崔佳当时还不服气，就与文安比起了诗文，你来我往，她原以为自己的文采，足够应付，不料对方出口成章，惊得她至今难忘。 她那时只当遇上了个有才学的士子，断没料到，这一番比试，竟比出了后来的姻缘。 如今回头再想，她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滋味。崔氏女，婚事本由不得自己，多少姐妹，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素未谋面的人，往后是好是坏，全凭运气。她却能嫁一个自己识得、又打心底里佩服的人，这份运气，已是难得。 更何况，这人待她，是真的好。 她怀了身孕，他嘴上不说什么甜言蜜语，却处处留心，吃穿用度，一样不缺，连她夜里唇干，他都记挂着，还为她冬日吃不到绿蔬发愁。这样的郎君，她还有什么可挑的。 崔佳想到这里，心中因青楼传闻而起的疙瘩，不知不觉，便松了。她信自己的眼睛，也信这两年，他一言一行，落在她心里的模样。 外间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多半是添油加醋，当不得真。退一步说，就算他从前真为那妓子写过诗，诗是诗，人是人，他成亲之后，规规矩矩，从未在外胡来，这便够了。她一个做娘子的，揪着没根没据的旧事不放，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想通了这一层，崔佳自己先笑了，摇了摇头，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搁到了一边。 她这些绕来绕去的心思，文安一概不晓得。 文安见她坐在那里，半晌不说话，脸上神情一阵一阵地变幻，只当她是累了。她怀着身孕，精神本就不济，陪他说了这许久的话，想来是乏了。 “嘉仪，”他开口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这里，还有点事情要处置。” 崔佳被他这一声唤，从满肚子的胡思乱想里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扶着坐榻，慢慢站起身。 文安起身，扶着她往门口走，又替她拉开门，叮嘱外头候着的陆青宁，好生照料。 “那我先去了。”崔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别熬太晚。” “晓得。”文安道。 崔佳这才由陆青宁扶着，沿着游廊，慢慢走远。 文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重新把门带上。 女儿家那些曲曲弯弯的心思，他哪里猜得透。他只当她是怀了身孕，多思多虑，并不曾往深处想。 他在案后重新坐定，把灯火拨亮了些，却没有立刻动笔。 明日，还要去见韦挺。 韦曲那摊子人口清查的事，一直卡在那里，软钉子一颗。今日韦挺在宫道上，主动相邀，明日休沐，私宅相见，关起门来叙话，想来是要松口，谈一谈韦曲的实情了。 文安靠在椅背上，把明日这一趟，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见了韦挺，先听听对方是个什么态度，开出什么条件，再相机应对。该低头时低头，该据理时据理，既不能叫人瞧轻了，也不能莽撞，把这好不容易打开的一条缝，又给堵死。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各种可能，一一思量应对的法子。 窗外夜色深沉，偶有风声掠过。书房里灯火安静，映着他凝神思索的侧脸。 次日，天还未亮，文安便起身了。 陆青宁照旧候在门外，听见动静，端着温水巾子进来，替他备齐朝服、革带、笏板。文安净了面，用了几口早点，便出门上马。 九月十五，朔望之日，大朝会。 坊巷里还黑着，笼着一层夜雾，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一行人往皇城去，到了延禧门外，天色刚蒙蒙亮。 门外已经聚了不少官员。 朔望朝会，在京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凡有资格入朝的，都要到场。那些低阶官员，生怕迟了，来得一个比一个早，三三两两地立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寒暄，谁也不敢高声。灯笼的光，在晨雾里晕开，照着一张张肃穆的脸。 文安下马，整了整衣冠，走进人群，找到自己品级对应的位置，站定了，垂首候着，等鼓声响起，再依序进殿。 心中正有一阵没一阵地想着事情，远处鼓声擂响，沉闷而庄重，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晨雾，传入文安的耳中。 百官闻声，也纷纷敛了神色，依着品级，排好班列，鱼贯入内。 文安随着人群，进了大殿，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垂首。 殿内灯火通明，御座高踞。待百官站定，司礼的官员高声唱喏，李世民身着常服，自御座后落座，目光往殿下一扫。 “众卿平身。”他道。 “陛下万岁。”百官齐齐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各归各班。 朝会便开始了。 照旧例，先由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开言。 房玄龄出班，手持笏板，把近日天下各州道呈报上来的政务，择要奏了几件。眼下朝局平稳，突厥初定，四海无事，各州道并无什么大的灾异、变故，他说的，多是一些寻常的政务，钱粮、刑狱、官吏考核之类，不痛不痒，依着章程便能处置。 李世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房玄龄一一答了，便退回班中。 文安垂首立在班列里，耳朵却没闲着，目光偶尔抬起，飞快地扫过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