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当年，也在这里蹲过。”
“我知道。她说的那句话，是在这儿说的吗？”
“哪句？”
“山有根。”
“对。就在这儿。那天她刚收完药。累。坐在这个石头上。我给她递水。她喝了一口。说，房伯，你看这水。从石头缝里出来。流到谷底。浇地。养人。最后流进海里。没了。可明年，它还会从石头缝里出来。这是山在养人。也是人在养山。山有根。人有根。根连上了，谁也拔不走。”
白洁蹲下来。把手伸进泉里。水从指缝漏走。凉的。像她娘的手。
“房伯。”
“嗯？”
“这样板，我一定能做成。”
“我不担心你做不成。我担心你做成了，守不住。”
“怎么讲？”
“城里那些人。看你种出了东西，会眼红。会来抢。你以前有码头，有船。现在只有山。守山，比攻山难。你得提前想好。”
“我想好了。第一季土豆下来之前，我要把巡逻队的路修好。把山口守好。把暗哨设好。谁来偷地，我们就放狗。”
“你有狗？”
“没有。但有陈阿六。他比狗管用。他骂人比狗叫得响。真动手，他跑得比狗快。”
房伯笑了一声。皱纹堆在一起。像干透的树皮。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把这片荒地，养成样板。”
太阳落山了。
谷底升起炊烟。陈阿六在石屋门口架起了锅。米下了。水开了。咕嘟咕嘟。几个人围在锅边。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锅盖。
“看什么看？看也看不熟。”
“陈阿六，你懂什么。这叫守锅。人看着，米才熟得快。你不看，它就磨洋工。”
“你放屁。米还认脸？”
“米不认脸。但火认。你看着火，火就不敢偷懒。火一偷懒，饭就夹生。”
“行。那就看。看到锅烂。”
锅盖掀开。米香扑上来。混着石斛鸡汤的余味。还有野菊的苦香。
白洁盛了第一碗。没自己喝。端到房伯手里。
“房伯。这碗，您先。”
老人接了。手抖。但碗端得稳。
“丫头。你娘当年，也是先端给我。她说，老人先吃。小的后吃。中间的人，扛着。这是规矩。”
“这规矩，蓝岗以后都这么办。”
“那你呢？你是带头的。你也得吃。”
“我排中间。扛着。”
老人喝了第一口。没说话。但眼里有光。火光。还有水光。
外面，天彻底黑了。山风呼呼地吹。把锅底的火星子吹起来。飞上半空。又灭。
像那些年在蓝岗的人。来了。走了。又回来。
白洁端着碗，站在石屋门口。朝山下看。
远处，南锣国的方向。有几点灯火。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稳。但没倒。
“彭龙玉，你城里亮。我山里也亮。你的灯，靠电。我的灯，靠火。电会断。火不会。”
她转身。走进石屋。把门掩上。
门里，是热气。是饭香。是十三只鸡安安静静地卧在角落。是房伯用竹片编的筐。编了一半。
门外的荒坡上，野菊还在风里摇。摇得自在。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也像从来没有人走。
但明天早上。第一锄，就会落下去。
蓝岗的土，要翻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