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寝殿。该来的，总要面对。
刚出殿门，便见云汐早已等候在外。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少了几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柔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雪儿！”
见林雪出来，云汐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很自然地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时又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
林雪将她的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微涩，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微笑道：“汐儿，久等了。”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云汐的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眼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用力反握住林雪的手，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没有没有！我也刚来不久！雪儿，我们……我们去个地方吧？”
“好，去哪里？”林雪任由她拉着，温和地问道。
“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云汐卖了个关子，拉着林雪，脚步轻快地穿过帝宫重重殿宇廊庑，向着帝宫较为偏僻的西北角走去。
越往深处，周围的宫殿越发古朴寂静，巡逻的侍卫也稀少了许多。
最终，她们在一处被高大魔纹墙环绕的月洞门前停下。
门楣上，刻着三个略显斑驳却依旧能辨认的古魔文——“忆芳园”。
园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丝丝草木清香。
“就是这里了！”
云汐眼中闪烁着追忆的光芒，推开了园门。
映入林雪眼帘的，并非想象中荒废的景象。
园内虽然看得出岁月流逝的痕迹，青石板路缝隙间生出细密苔藓，一些石雕装饰也染上风霜，但整体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奇花异草错落有致，魔界的荧光藤蔓缠绕着古树，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静谧而安详。
一位身着粗布衣裙、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婆婆，正背对着她们，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剪子修剪着一株形态奇特的暗紫色灵植。
听到脚步声，老婆婆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和。她看到云汐，浑浊的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哟！是云汐小公主啊！”
老婆婆放下剪刀，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暖意，“哎呀呀，真是好多好多年没见喽！都长成大姑娘了，这么俊俏！”
她说着，目光转向林雪，连忙收敛笑容，就要躬身行礼：“老奴邀月，拜见公主殿下。”
林雪在她行礼前便虚抬一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老人家不必多礼。”
她能感觉到，这位名为邀月的婆婆身上并无丝毫魔元波动，是个纯粹的普通玄灵族人，能在魔宫存活至今，已是奇迹。
云汐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邀月婆婆的胳膊，娇声道：“邀月婆婆，都说了多少次了，在我们面前不用这么多礼数！”
她转头对林雪说，“雪儿，你还记得邀月婆婆吗？小时候，我们最喜欢来这个花园玩了，都是婆婆照顾着我们，还经常给我们讲故事呢！”
林雪看着邀月婆婆慈祥的面容，努力在空白的记忆碎片中搜寻，却一无所获，只能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婆婆好。”
自己又不是林雪，能知道个什么啊……
邀月婆婆仔细端详着林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殿下客气了。老奴一把老骨头，不会修炼，也就这点侍弄花草的手艺还能拿得出手。
想着两位公主小时候常来，就总盼着能把这里收拾得好些，给你们留个念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落寞，“老婆子我啊，也就靠着这点念想撑着呢。算算年头，老婆子我……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儿喽。”
云汐闻言，眼圈顿时就红了，紧紧抱住邀月婆婆的胳膊。
“婆婆！你胡说什么呢！有我和小雪在，怎么可能让你……玄灵和天启两族那么多灵丹妙药，总有能够给你延寿的！
就算没有，我们就杀去道州给您抢那些修仙者的长生药！”
邀月婆婆慈爱地拍了拍云汐的手背，目光却再次落到林雪身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疚。
“听说……云雪公主回来后，好些事都不记得了？唉……都怪老婆子我当年没看顾好，要是那时多留个心眼，或许……”
“不怪您！婆婆，真的不怪您！”
云汐急忙打断她，声音带着哽咽，低下头，充满了自责。
“当年……当年是我不好，是我贪玩，非要拉着小雪偷偷跑去族中禁地附近……结果，结果才害得她失踪了百年……都是我的错……”
林雪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原来“云雪”的失踪，竟是与云汐的这次冒险有关。
她看着云汐那深深的自责和邀月婆婆眼中的怜惜，却无法代入那份属于“云雪”的情感，只能沉默。
不过，这偌大的玄灵族怎么可能会让这两个小公主失踪，当年事情，肯定另有隐情的。
邀月婆婆轻轻抚摸着云汐的头发，安慰道：“傻孩子，都过去了。你看，公主殿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啊，过些时日，殿下就能慢慢想起来了。”
云汐用力地点点头，抬起泪眼看向林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嗯！我带她来这里，就是想看看，这些熟悉的地方，能不能帮她找回一些记忆。”
邀月婆婆笑了，皱纹舒展开来：“那也不早说，老婆子我好生打扮打扮，如今老了，皱巴巴的，怕是吓到殿下了。”
林雪看向老人，她确实苍老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份由内而外的慈祥与宁静，却让人心生敬意。
“婆婆说笑了，您很好。”她轻声说道。
云汐用力摇头：“才没有！婆婆在我心里一直最美！小时候，我和小雪最喜欢缠着您，听您讲那些上古的传说和魔域各处的奇闻异事了。”
“是啊，”邀月婆婆眼中也浮现出追忆之色，“那时候，你们两个小丫头，就喜欢在那秋千上玩。”
她伸手指向花园角落。
林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有一架用古老魔藤编织而成的秋千，藤蔓上开着细小的、散发着星辉般光芒的花朵。
坐板宽大，足以容纳两人，边缘镶嵌着已经暗淡却依旧精美的花纹，静静悬在树下。
云汐眼神一亮，仿佛被勾起了最快乐的回忆，拉着林雪的手兴奋地说：
“雪儿你还记得吗？那时候邀月婆婆总喜欢穿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曳地，可好看了！你最喜欢趁婆婆不注意，偷偷钻到她大大的裙摆下面躲起来，跟我玩捉迷藏！”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却带着泪光：“我每次找不到你，都会急得大哭，以为你不要我了……然后你就会从婆婆裙底钻出来，笑着给我擦眼泪……”
邀月婆婆也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充满了温暖：“可不是嘛，你们两个小淘气，可没少让老婆子我操心。那时候啊，看着你们玩闹，日子都有趣多了。”
云汐转过身，双手握住林雪的手，仰头看着她，眼中充满了近乎卑微的期盼：“雪儿，这里……这秋千，邀月婆婆……你……真的连一点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林雪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百年的思念与等待，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那句“汐儿，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云汐却像是害怕听到拒绝一般，突然用力一拉林雪，指着那秋千欢快地说：“看！秋千还在！我们去玩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等林雪回应，她便拉着林雪跑了过去，硬是和她一起挤在了那宽大的藤蔓秋千上。
“邀月婆婆！快来推我们呀！”云汐兴奋地朝着老人喊道。
邀月婆婆乐呵呵地应着，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过来，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轻轻推动秋千。
秋千缓缓荡起，带着微微的吱呀声，那似乎是岁月的声音。
林雪坐在云汐身边，身体有些僵硬。
微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和云汐身上淡淡的、与茗雨不同的馨香。
她看着云汐近在咫尺的、洋溢着纯粹快乐的侧脸，听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心中那份负罪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收紧。
她本该推开她，说明真相，可此刻，看着云汐那仿佛回到了百年前无忧无虑时光的模样，那些冰冷的话语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夕阳的余晖为花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两个身影在古老的秋千上轻轻摇曳，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却又带着物是人非的淡淡忧伤。
那时候的她们，一定很快乐吧？
荡够了秋千，云汐又拉着林雪在花园里漫步，指着每一株花草，每一处景致，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她们童年在这里的点点滴滴。
林雪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一声，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夜幕悄然降临。
云汐带着林雪，熟门熟路地绕到帝宫藏书殿后方，凭借灵巧的身手，几下便攀上了那陡峭的琉璃瓦屋顶。
“看，这里视野最好！”云汐坐在屋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林雪坐下。
林雪依言坐下，抬头望去。
魔域的夜空与道州不同，没有皎洁的明月，天幕是深邃的墨蓝色，其上却缀满了无数璀璨的星辰，大小不一，明暗交替，如同打翻了的钻石匣子，洒满了天鹅绒。
一条由星云组成的璀璨光带横贯天际，壮丽而神秘。偶尔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绚烂。
“小时候，你总说，整个帝宫，就属这里的星星最好看，最特别。”
云汐抱着膝盖，仰望着星空，声音轻柔下来，“你说，在这里看到的星星，好像离我们特别近，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林雪凝望着这瑰丽的景象，心中赞叹，确实很美。
她下意识地想，下次要带茗雨也来看看。不知茗雨会不会喜欢？
就在她出神之际，云汐的目光却从星空移到了她的脸上。
星光下，林雪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柔和，眼神深邃，仿佛盛着整片星海。
云汐看着她微微出神的表情，心中掠过一丝微涩的失落，她大概……是在想茗雨姑娘吧？
“雪儿，”云汐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