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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空气能蒸出薄汗,入夜后却只剩清冷。 有经验的人总在办公室备一件外衣,防备突如其来的加班。 此刻,颜维明就裹着大衣坐在剪辑机前,眼皮沉得发涩。 这间剪辑室属于风华影视。 如今稍具规模的制作公司都倾向自建后期车间,风华自然不例外——电影、剧集、综艺,各类项目交替推进,他们甚至在昭阳区置下一栋七层建筑,专供室内节目录制。 从阿卡林省带回的素材堆满了硬盘。 没有可参照的蓝本,镜头又多得令人眼花,他必须一帧一帧筛选出最合心意的画面。 进度因此拖慢了,即便只是部短片,恐怕也得耗上十来天。 他起初没料到会耗费这么久。 前前后后算下来,这次拍摄竟占去近五十天。 单从时间成本看,实在算不上划算。 但想到这是为数不多能为故乡做的事,他便不愿敷衍。 昨夜熬到十点收工,回家后脑中仍反复推敲画面衔接,在纸上涂改分镜直到凌晨。 今早天未亮就起身,午间也没合眼,硬撑到现在。 倦意终于漫过堤防。 他知道这种状态下效率低下,可若此刻离开,未必就能安心入睡。 有些突破,偏偏诞生于僵持的时刻。 他调暗了屏幕。”歇二十分钟吧。” 说完便仰进椅背,阖上眼睛。 一旁两位年轻剪辑师——小丁与小刘——对视一眼,也各自放松了肩膀。 闹钟将在不久后响起。 小丁推了推眼镜,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上。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小刘,声音压得几乎只剩下气音:“哎,现在过去拍张照,发朋友圈,估计能炸出一堆潜水艇。” 小刘正盯着自己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时间轴,头也没抬:“朋友圈?我连密码都快忘了。” 空气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秒,小丁又凑近了些,下巴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你说,他最近怎么把精力都耗在这上面了?新项目一点动静都没有。” “答应过的事,总得做完。” 小刘终于停下手,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再说了,《飓风》第三部不是已经躺在片库里了吗?等它一上映,那个数字,我们就算从秦朝开始打工也攒不出来。” 小丁的食指在空中点了点,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这你就不懂了。 现在报纸和网站上,天天都在算账。 冯导和吴导,国内票房早就冲过三亿那条线了。 他呢?还没有。 能没压力?” “全球票房四亿多美元的成绩摆在那儿,国内这三亿,有那么要紧吗?” 小刘活动着手腕,身体跟着椅子左右微微摇晃,“我倒觉得,这恰恰说明他的东西,走的是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 小丁挑起眉,“很多人就等着看这条路在国内走不通呢。 要是下一部国内票房扑了,看热闹的声音只会更大。” “那你觉得,能过三亿吗?” “难讲。” 小丁抱起手臂,“这几年,观众就爱看要么地动山摇,要么能让人笑出眼泪的。 他的片子,格局都收得比较紧。” 小刘停下了摇晃。 他重新坐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专注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我信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确定,“以前他经手的东西,哪次不是既叫好又叫座?只要他真想做的事,就没失过手。 你看看眼前这些素材,堆得跟山一样,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一帧一帧地磨?” 小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那行,我改主意了,我觉得下一部,三亿没问题。” “肯定没问题。” 小刘收回视线,语气笃定。 “那……张导呢?” 小丁换了个话题,“他接下来那部,跟东北那帮喜剧大腕合作的,能到三亿吗?” “现在那位沈姓演员红得发紫,加上张导的牌子,我看悬不了。” “陈导呢?” 小丁继续问,“他那部古装大片,不是号称明星云集吗?葛大爷、海 ** 、范 ** ,还有那位黄先生,据说都请动了。” “阵容是够吓人的。” 小刘重新握住了鼠标,目光落回闪烁的屏幕上,“成不成,还得看片子自己怎么说话。” 葛尤自然不必多提,眼下大银幕上最受瞩目的男星便是他。 听说《非诚勿扰》续集已在筹备,另一部叫《让**飞》的片子也排上了日程——明年的贺岁档,恐怕会成为他一个人的舞台。 海青这几年靠几部家庭剧闯出了名号,观众都称她为“国民媳妇” 笵冰冰呢?尽管这些年她在电视剧和电影领域都显得平淡,尤其是离开华宜之后,自己投拍的几部剧被网友调侃成“极致玛丽苏” ,收视也一路走低。 可不得不承认,她频繁现身各大红毯,每次亮相都要掀起一阵“艳压” 话题,这份关注度确实不低。 小丁听了,嘴角弯了弯。”照你这意思,张导,陈导,再加上咱们老板的新片,都能冲过三亿票房?” “难道不是?” “哪有这么容易。 我看顶多两部能破三亿,剩下一部肯定不行——到那时候,压力可就全落在那个人身上了。” 小刘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隔了片刻才又说:“老板就是太省了。 要是他也像张导那样砸钱做场面,像陈导那样请一堆明星,早就过三亿了吧。” “你不明白。 老板自己就是最大的招牌,用不着到处找明星。” 两人低声交谈时,躺在旁边的颜维明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其实没睡着。 本想合眼歇一会儿,可一躺下,剪辑的种种细节便往脑子里钻。 那番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心里有点闷,倒不至于动气——他其实理解他们的想法。 他自己何尝不盼着能在内地票房上再进一步?若是能破三亿,自然最好。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早。 眼下的任务是先把片子剪完,把宣传片的后期做好。 等《飓风营救3》上映之后,再琢磨新电影也不迟。 *** 五月悄悄过了一半,南方的空气已经染上暑意。 英雄城这几日,气温更是爬上了三十度的台阶。 这天清早,高志怋开车驶进阿林卡省文化厅的院子。 一进办公室,便看见几个同事聚在角落,正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看什么呢?” 他心情不错,便轻手轻脚凑过去,突然开口。 几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连忙解释——原来是风华公司把颜维明负责的那支旅游宣传片送过来了。 “可算到了!快,放出来看看。” “注意纪律啊。 片子没在电视台公开之前,谁也不准拍、不准录、不准往外传。” 同事们连连应声。 于是有人将光盘推进电脑,点击播放。 标题缓缓浮现: 《阿林卡的乡村》。 “你们猜,这次是去了庐山,还是龙虎山?” 有人小声问。 青山在远处绵延,桥很窄,底下是深绿色的水流。 房屋密密麻麻挤在岸边,红砖 ** 或是抹了灰,偶尔能看见黑瓦的旧屋顶。 阳光刚爬过山脊,整个村落还浸在薄雾里。 车在移动。 镜头扫过村头的老树,晾晒的衣物,空荡荡的晒谷场。 最后停在一张黝黑的脸孔上。 皱纹很深,像被日光反复犁过。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说自己是教书的。 “山里留不住人,年轻的全往外走。” 他语速平缓,“学校只办到三年级。 再往上,孩子得走山路去邻村。” 高志怋坐在暗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是本地人,知道那些正在消失的学堂——一个年级只剩七八个学生,教室空得能听见回声。 画面里那人继续说:“雨季河水涨上来,路就断了。 要是能有辆车接送……” 后面的话被叹息取代。 影像仍在流淌。 另一个村子,另一张面孔。 那是个眼睛浑浊的老人,对着半截焦黑的木梁说话。”祠堂没了。” 他声音发干,“前几日祭祖,香火还没冷透,夜里就烧起来。 等发现,已经救不了了。” 周围很安静。 几个年轻同事低声交换着猜测,他们不清楚这次拍摄的真正内容。 高志怋却感到胃部微微发紧。 这种拍法太不寻常——没有名胜古迹,没有惯常的赞美,只有这些散落在山坳里的日常与失去。 镜头又切走了。 这次是条雨后泥泞的小路,一个背书包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过河。 水声很响。 赣南的村落大多沿袭着单姓聚居的习惯。 老人提起旧事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遗落了什么紧要的物件。 办公室里,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有人刚在深圳落脚三年,盘算着攒钱买房,回乡相亲只为寻个本分姑娘。”彩礼八万,加上五金和上门礼,差不多十二万。” 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笔账目,“岳家回了两床厚棉被——这儿都这样,回礼不是被子就是脸盆。” 顿了顿,又说,“没工夫谈感情,娶本地人,往后能孝顺我爹妈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