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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草原往事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只有偶尔在哥哥面前,才会开一条小缝,露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阿史德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妹妹。雅尔腾还在慢慢地吃羊腿,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有用不完的时间。

她把羊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放进嘴里,嚼十几下才咽下去。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的眨眼轻轻颤动,像是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雅尔腾,”阿史德的声音低了些,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一脚踏碎,“你……还在想他吗?”

雅尔腾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里的羊腿,但目光明显变了,从平静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躲避什么:“哪个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雅尔腾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羊腿放在盘子里,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再到掌心手背,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

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史德,金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是茶水里滴进了一滴蜜,不仔细尝根本品不出来。但阿史德看出来了,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想他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桂花落在石桌上,“他是有家室的人。我也是回纥的公主,对于回纥也许有更大的用途。再说,又不能把他抢过来,我也没那个本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阿史德看得出来。

那是失望,是无奈,是认命,是一颗心被揉碎了之后又慢慢拼起来的样子。拼是拼好了,但裂纹还在,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阿史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肚子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想说“妹妹你别难过”,想说“哥哥替你去揍他一顿”,想说“天下好男人多得是”,想说“他李哲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知道这些话都没用。妹妹不是三岁小孩了,不是一块糖就能哄好的。她的心事就像这院子里的桂花,看着一小簇一小簇的,实际满树都是,数都数不清。

“哥哥,你说这个院子是用李氏商行的韩揆名字买的,”雅尔腾换了话题,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像是在念书页上的字,“真不敢相信,我们在长安有了自己的宅子,不用住驿馆。驿馆里的被子一股霉味儿,枕头硬得跟石头似的,我睡了两天脖子都快断了。韩揆这个人我有些印象,话少得跟哑巴似的,全程就说了一句‘请’。他会知道我和李哲的事情吗?”

阿史德愣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知道的。韩教头那个人,精明着呢,什么都能看出来。你别看他嘴上不说,眼睛可毒了。有一次我跟他去茶仓办事,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那个守门的家丁昨晚喝了酒,把人家吓出一身冷汗。你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就跟写在脸上似的。”

“那就好。”雅尔腾笑了笑,“有人知道,总比没人知道好。”

她站起身,走到桂花树旁边,伸手摘了一小簇桂花,放在手心里端详。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托着那簇金黄的小花,像是托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恍惚。她把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香气直冲脑门,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哥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桂花树旁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你说,我要是从来没见过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阿史德沉默了。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还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妹妹。那时候的雅尔腾,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草原上疯跑,身后跟着一群同龄的小伙子,她跑在最前头,笑声能传到天边去。

她会跟人比赛摔跤,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洋洋地骑在人家身上不肯下来。

她会因为阿史德少分了她一块羊肉就跟他吵得天翻地覆,吵完了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哥哥你最好了”,然后把他盘子里最大那块肉抢走。

那时候的雅尔腾,虽然刁蛮任性,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草原上的阳光,是篝火的光,是星星的光,明亮、炽热、纯粹。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草原上盛开的野花,热烈而奔放。

现在的她,安静了,懂事了,可那道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草原上飘来一片云,把太阳遮在了后面,虽然天还是亮的,但少了那份热烈和明媚。

她不再跟人吵架了,不再耍赖了,不再抢哥哥盘子里的肉了。她学会了微笑,那种浅浅的、礼貌的、有分寸的微笑。但阿史德不喜欢这种微笑,他觉得这种微笑比大哭还要让人心疼。

他想起那个喝醉了酒还敢抱着李哲不放的傻丫头。那是在李府,雅尔腾喝多了,当着他的面,一把抱住李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死活不肯松手。

李哲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阿史德把她硬生生掰开的,掰开了她还揪着李哲的衣襟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那时候阿史德觉得丢人,觉得妹妹太不懂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倒宁愿妹妹还像那时候一样,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抱谁就抱谁。至少那时候的她是快乐的,哪怕那种快乐是傻乎乎的、没头没脑的。

阿史德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从他宽阔的胸膛里发出来,像是一阵闷雷滚过天际。他的那个义弟李哲,已经彻底将妹妹的魂给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