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熟悉的朱漆院门再度为她开启,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雕梁画栋、玉兰盛放,唯有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混合着嫉妒与审视的冰冷气息,在无声地告诉她——锦瑟犹在,人心已非。
世子夜无殇那道让苏婉清搬回锦瑟院的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世子府的后宅激起了远比听雪轩流言更为汹涌的暗流。
消息传到听雪轩时,苏婉清正坐在窗边,指尖拂过那记录着流言污名的绣片。她脸上没有任何惊喜,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冰冷的平静。该来的,终究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借了那位冷漠世子的一念之差。
搬离的过程简单到近乎仓促。她在听雪轩本就没什么物件,只有几件旧衣和那个藏着“绣品密码”与微薄体己的包袱。两个被指派来的、面生的粗使婆子沉默地帮她拿着东西,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再无之前的轻慢鄙夷。流言依旧在,但世子爷亲自过问并下令让其迁回原处的举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最下作的践踏。
再次踏入锦瑟院,时节已从深秋转入初冬。院中那株玉兰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假山、池塘、翠竹依旧,却莫名透着一股精心修饰下的冷清。
下人们早已接到消息,垂手立在院中迎接。人数似乎比之前多了几个,都是生面孔。为首的是一位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体面青色比甲、面容白净、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妈妈。她见到苏婉清,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失礼的笑容,屈膝行礼:
“奴婢孙氏,奉世子妃娘娘之命,暂管锦瑟院事宜,并带着院中一众下人,恭迎三姑娘回院。”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透着一股干练。
苏婉清认得她,孙妈妈,原是苏玉华院里的二等管事妈妈,据说办事稳妥,心思缜密,钱妈妈被杖毙后,她便顶了上来。果然是苏玉华的心腹。
“孙妈妈不必多礼,日后有劳妈妈费心了。”苏婉清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副细弱怯懦的调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受宠若惊般的局促。她目光快速扫过院中众人,将他们或好奇、或探究、或审慎、或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眼神尽收心底。
物是,人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隔着一层的虚假平静。
她被引回之前住过的那间正房。屋内陈设依旧精致典雅,熏着淡淡的暖香,试图驱散久未住人的清冷。床榻铺着崭新的锦被,梳妆台上甚至摆放了几样时新的珠花,一切看似周到备至。
然而,苏婉清却敏锐地感觉到,这屋里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多了几分刻意的“关怀”,少了几分……或许从未有过的,真正的安宁。
她刚安置下来不久,院外便传来了通传声:“世子妃娘娘到——”
苏婉清眸光微闪,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快步迎至门口。
苏玉华扶着新提拔的大丫鬟的手,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绣金盏菊的宫装,妆容精致,发髻上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华贵逼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柔亲切的笑容,仿佛之前听雪轩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妹妹可算回来了!这锦瑟院空置了这些时日,姐姐瞧着都觉得冷清。如今你回来了,这才像个样子!”苏玉华一进门便亲热地拉住苏婉清的手,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喜悦(伪装的),“爷亲自发了话,可见心里还是记挂着妹妹的。姐姐真是为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