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把杀猪刀,张九龄已经不年轻了,还没走近王守善就在他身上闻到一股药味。
掌握着官爵和财富的李家老板都要把李朝隐用到七十岁还不让他致仕,朝廷有多缺人可想而知,张九龄的客厅墙上北面贴着一副字,是开元二十四年李隆基写的令长新戒,那是全国发行的,所有驿站、交通要道的皇榜上都会张贴,“我求令长,保义下人。人之不安,必有所因。秋矜浸广,赋役不均,使夫离散,莫保其身。征诸善理,寄尔良臣,与之革故,政在维新。调风变俗,背伪归真。教先为富,惠恤於贫。无大无小,以躬以亲。青旌劝农,其惟在勤。墨绶行令,孰不攸遵曷云被之,我泽如春。”
以前王守善路过也就瞟一眼,根本就没仔细看,如今在宰辅的家里看到了忍不住多看了亮眼,这不是楷书写的,好像是隶书,以他的水平也品不出字的好坏来,在字的前面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个鸟笼,里面不断发出让人浑身汗毛直立的“刺啦刺啦”声。
“张宰相,青旌是什么意思?”
“王驸马不知道青旌是什么意思吗?”张九龄反问道。
“我只知道那是投降的时候用的。”王守善面无表情得说道,青旌,青色的旗子,木青色主生故可作为投降不杀的标志,这青色代表啥意思连旅居中国的外国人都知道,让别人投降不杀的感觉很爽,自己被人投降不杀的感觉糟糕透顶,又不是人人都跟陈后主一样没心肝。
“这里的青旌是青雀旗的意思,礼记曲礼偏有云,兵车不式。武车绥旌,德车结旌。史载笔,士载言。前有水,则载青旌,王驸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王守善睁大了眼睛,愣了半晌,然后张口结舌道“我还以为……陛下是那种好战的人。”
兵车不式啥意思他不是很懂,不过武车绥旌代表的意思就是把武车的旗幡垂下来,德车的旌旗飘起来,这是休战的意思,但是王守善敢肯定,十个武夫十个都看不懂这四个字代表的意思。
“史载笔,士载言。前有水,则载青旌,曲礼是组成礼记的一部分,是记载的战国至秦汉年间经书的注释,在汉成帝之前存世四十六篇,记载了天子和诸侯之间的礼仪,还有军礼,兵车不式的式通车字旁的轼,代表车前的横木,古人乘车如果要对人表示敬意就会靠在那根木头上,兵车不式的意思就是兵车之上,不行低头抚式之礼,前有水的水代表民众,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为荀子所说,魏征魏大夫在谏太宗十思疏中有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想要挂着青雀军旗的船行得远离不开民众,这句话也不知有多少文官能懂得啊。”张九龄看着那篇字长叹一口气“朝上有很多人想名载史册,却不知自己今日所为在后人眼中终被归为佞幸。”
王守善无语,张九龄是有名无实的宰辅,他也就只有入阁议政的权力,已经大大不如以前当宰相时了,不过他在中枢的人脉依旧存在,不满李林甫执政方式的人大有人在,一把年纪了脾气还那么暴。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桌上有一本摊开的书,此物王守善在李玙那里见过,名叫贞观政要,是史馆里一个名叫吴兢的史学家写的,王守善没想到在张九龄这里也看到了。
“这是老朋友写的。”张九龄将那本书给拿了起来“三年前我们共事过。”
“张宰相也修过国史?”
张九龄点了点头“薛元超曾说,生平三大恨事,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如今除了娶五姓女外另外两件老夫都已完成,王驸马觉得老夫幸运吗?”
王守善仔细观察张九龄,他的面色红润,看起来是挺幸运,然后他环视了一下他的客厅,居然发现一丛插在花瓶里的蓝牡丹。
唐女爱斗花,青年女子们在游园时要比谁戴的鲜花名贵、漂亮,为在斗花中显胜,女子不惜重金急购各种名贵花卉,其中就包括棉花,在中亚它其实很常见,可惜王守善没去过,他就知道自己亲身阿耶的棉毯卖得很贵,而岭南因为有木棉,再加上张九龄修的路将这些棉从崇山峻岭中运出来,穷人过冬的时候才有可以保暖的棉衣穿。
如果张九龄想去斗花,光眼前这株蓝牡丹就可以技压群芳,只是此刻它却呆在角落里安静得插在一个白瓷花瓶里,这里没有一件昂贵、奢侈、时新的东西,却处处流淌着典雅平正的气息,质朴天然,清新淡雅,既不奢华,也不寒酸,和在李林甫家看到的雍容华美形成鲜明对比。
“阁老好福气。”王守善朝着张九龄竖了个大拇指,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必然有个女人,张九龄的家庭不算纯然耕读起家的寒门,但世人提起岭南头一个想到的还是瘴气丛生,从那样大山里走出来的宰相也算得是寒门宰相了。
“王驸马才好福气,和老夫初见时相比,驸马改变了不少。”张九龄上下大量着王守善。
“哦?怎么个改法?”
张九龄笑了笑没接话,走到书架边将那本贞观政要放回了书架“王驸马来就是为了跟老夫互相吹捧吗?”
“有两件事王某想请阁老帮忙。”王守善随便找了个地方盘膝而坐,想了想又改成正坐,他还记得老龙的警告,以后在正式场合他都要这么坐。
苦也,他没练过这个,坐一会儿肯定麻了。
“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