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几句真言，大抵两语寒暄。
近来苏情总会想到好多好多年前的事。
想师父。
那个已经走了一百多年的师父。
他老人家临走前，哪怕她已是离火，师父也说她是自己最好的弟子。
窗外有云影。
天光云影，透过窗户，落在地上。
她当年也是风华绝代，冠绝一世。名动蓬莱三十六岛，艺压玄枵二十二峰。
有同辈弟子追捧，得师门长辈青睐。
苏情莫名其妙的，就开始觉得冷。
师父那句诗，还有两句。
两句什么来着？
哦。
有一句——向使当初身便死。
说的好啊。
一百五十年前她该死的。
死在万全寺。
结果。
不该死的死了。
该死的没死成。
老而不死，死而不僵，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这帮人，多延了一百五十年寿数，便又祸害一百五十年世间……
云影从屋子的一头，飘到另一头，掠过泰炎的身上。
世事无常。
白云苍狗。
苏情收回了目光。
看向地上的泰炎。
她不是一个好师父。
传道授业解惑，她一个也没做到。
有时候，苏情很嫉妒明廷。
明廷明明是他们那一代里，最轻浮，最不正经的——和这谓玄门的飞尘很像。哦，所以他们俩关系很好。
然而，明廷却有一山的好弟子。
韩束自不必提。
没想到初登大宝，便能短短数月掌控大局，近来又有手段，集权于一身，比何三四那个贱人做的还要好。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品性好。
能力更好。
当初她就很喜欢。
喜欢的无时无刻不想毁了他。
只是没想到，韩束会在那种事上栽跟头……
苏情不由自主的嗤笑一声。
华无声闻声看了过来。
华无声：“师姐，喝茶么？”
苏情：“什么茶。”
华无声：“雨前。”
苏情：“今年的？”
华无声：“前年的。”
苏情：“……”
苏情扭过身看着一本正经的华无声：“前年的雨前？！现在都年底了。你这雨前可要快三年了！都陈了！”
华无声点点头：“所以要赶快喝了。喝么？”
苏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情：“给我来一碗吧。”
华无声：“这么好的茶，用碗喝可惜了。”
苏情眼睛微眯：“你是在拿我寻开心么。”
华无声：“不敢。”
华无声给苏情倒了一碗茶。
她喝过很多名贵的茶。
但是她喝不出什么区别。
人都喜欢好的。
喜欢好物事，也喜欢好人。
韩束。
不到半月，明心见性。
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
君子也。
可明廷不止一个韩束。
近来她观燕歌也不错。
燕歌前几个月的事她知道，杀了几个人。
老人，孩子，阖家四十八口人。
道心破碎，又被大和尚磨灭七情。
痴傻了一阵。
后来还是一场业火，和韩束一起舍身救难才醒过来。
这就是道德标准太高。
良家子。
苏情喝了一口茶。
啧。
这茶一点儿香气都没有。
她知道很多事。
自然知道鬼宿的事。
和她们归一剑派晦明卫一样，干脏活的地方。
玄枵山上，除了这没几个人的谓玄门，都有这种地方。
而且六如剑派的腌臜事下阴手是这玄枵山上最多的。
他们归一剑派因为华无声优柔寡断的性子，反而没那么多事，何况但凡有看不惯的，她离火都明着来。
论专业，还是要看鬼宿。
可偏偏那么个地方，明廷整了一帮良家子。
然后，那么多活，早年他自己一个人干。
从乘霄干到羽化。
杀人越货，屠门灭户。
后来有了一个女弟子。
他和那个女弟子一起干。
阳光明媚。
天气很好。
世事，无过舍得。
可明廷的这一生运气太好了一些。
到头来，这个女弟子看着也不错。
她也很喜欢。
人好，剑也好，如今越来越好。
入了谓玄门，万般皆好。
其实……
六如剑派，她最喜欢的一直是一个少年郎。
一个名叫岳含章的少年郎……
俗尘渺渺，天意茫茫。
将你共我分开。
断肠字点点。
风雨声连连。
似是故人来……
苏情笑了。
笑着看向地上的泰炎。
笑容又敛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泰炎拜入师门时，好像也是那样的少年郎。
庄重自持。
方正君子。
苏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