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一幅绘制得异常精细、甚至堪称艺术品的微型地图呈现在他眼前。上面的山川河流、道路建筑的轮廓线条清晰无比,使用的文字和符号虽然微小如蚁,但他却发现自己能够毫不费力地辨认和理解。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条用醒目的红色虚线标注出的蜿蜒路线上——路线从一个清晰标注着“XX大学”的圆点出发,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扭曲着穿越代表城市的密集网格区域,最终,蛇头狠狠地咬住了一个位于郊区、被特别放大标注的目的地——“幸福有李山庄五星级大酒店”。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冰窟。那个地方,他隐约有些印象,是一个以奢华和隐秘着称的度假山庄,位于城市的远郊,甚至可能已经毗邻邻市。根据地图上的比例尺粗略估算,直线距离绝对超过了八十公里!八十公里!这对于一个正常体型的人类来说,或许只是一段需要耗费一两个小时车程的距离,但对于如今仅有1.1cm高、每一步都如同在攀登险峰的他而言,这无疑是一道横亘在眼前的、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这不仅仅是一段路程,更是一场穿越“巨人国”的、希望渺茫的死亡远征!
(陈默内心) (如山压顶的压力与蚀骨的担忧)八十多公里…她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晚说的“危险”…还有“变成娃娃”…难道…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只能紧紧攥住手中的地图,那微光卷轴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得变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显得苍白而脆弱。李冰冰…那个行事疯癫、思维跳脱、以捉弄他为乐、掌控欲极强的室友。平心而论,她绝算不上一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他目前悲惨处境的间接推手之一。但是,在她那层疯批和恶劣的外壳之下,陈默无法否认,她也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巨人世界”里,除了楚月之外,唯一知晓他存在、并且以一种扭曲而独特的方式,为他提供了些许信息和某种程度上的“庇护”的人。更何况,苏晚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以及“危险”这个词背后可能隐藏的残酷真相,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无法坐视不理的良知。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穿透枕头的阴影,仿佛能看见楚月依旧在那里恬静安睡,对她全心信任和依赖的微小男友即将做出的、可能永别的决定一无所知。她现在的体型已经增长到20cm,虽然比他大得多,但在正常人类眼中,依旧是一个过于显眼、容易引来好奇和麻烦的“大型手办”。带着她,穿越这八十多公里充满未知巨物威胁的旅程?
(陈默内心) (激烈如战场的思想斗争)不!绝对不行!告诉她,除了让她徒增担忧,甚至可能不顾一切跟我一起去冒险之外,没有任何好处!苏晚的目标很可能一直是我,李冰冰的失踪或许也与我有关。不能再把月月牵扯进来了!她留在宿舍,虽然也有风险,但至少相对熟悉,有躲藏的空间。而我…我必须自己去!这是我惹来的麻烦,或者说,这是苏晚给我设下的又一个“游戏”,我不能让月月成为游戏的一部分!
一个艰难、沉重,却带着破釜沉舟般决绝的信念,在他心中如同磐石般落下、生根——他必须独自前往那个名为“幸福有李”却可能隐藏着不幸的山庄,去寻找李冰冰,去面对苏晚所谓的“危险”。这不仅是为了救李冰冰,或许,也是为了揭开苏晚阴谋的一角,为了他自己和楚月可能的未来。
一旦下定了决心,翻腾的心海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死寂海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陈默清楚地知道,他必须与时间赛跑,必须在黎明撕破夜幕、宿舍里其他四位“巨人”室友从沉睡中苏醒之前,踏上征途。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他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如何给楚月留下信息。他像一只敏捷的壁虎,沿着床单的褶皱滑落到地面,然后借助桌椅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李冰冰的书桌。桌面上散落着一些女生的小物件。他找到一包打开的抽取式纸巾,瞄准最边缘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又撕又扯,好不容易才弄下来一小条相对柔软、洁白的部分。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张足够巨大的“信纸”了。接着,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支滚落到桌角、笔帽松脱的签字笔上。他费力地凑过去,拧开笔帽,顿时,一股浓烈的化学墨水气味扑面而来。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深深地插入那粘稠、冰凉的黑色墨水中,直到小手完全被染黑。然后,他回到那片纸巾“信纸”前,俯下身,用沾染墨水的手指,代替笔尖,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在柔软的纸面上“按”压出模糊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这不是书写,更像是一种笨拙的雕刻,每一次按压都耗费着他大量的精力和时间,黑色的墨迹不仅弄脏了他的手,也沾染了他的脸颊和衣服,但他浑然不觉。
信的内容,他反复斟酌,力求言简意赅,却字字重若千钧:
月月,见字如面。勿慌,千万勿寻我。李冰冰遇险,被困于八十公里外幸福有李山庄,我不得不往。你尚未复原,体型易招祸端,留于此地,方为安全。等我,必归。珍重自身,切切勿来!—— 默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剜下的肉。他将这封承载着无限牵挂、沉重决定与黑色“血泪”的信件,仔细地、轻轻地卷成一个小卷,用一根从线头上扯下的细丝勉强捆住。然后,他再次攀爬回床铺,钻入枕头下,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塞进了楚月那只在睡梦中自然微握的、温暖的手心里。他既希望她醒来能第一时间发现,又担忧这粗糙的纸卷会硌到她柔嫩的肌肤。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静静地、贪婪地坐在楚月枕边,借着那缕微弱的月光,最后一次凝视着她熟睡中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那双平日里或清冷如秋潭、或温柔如春水的眼眸此刻安然闭合,长长的睫毛像两排精致的栅栏,守护着沉睡的梦境;挺翘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如同蝶翼轻颤;那如同初绽玫瑰花瓣般柔软饱满的嘴唇,此刻正无意识地抿着,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诱惑。前方的路途凶险未卜,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别,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这张刻入他灵魂的面容。
(陈默内心) (汹涌的不舍与噬心的酸楚)月月…对不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原谅我不能继续守护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的,藏好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不舍和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俯下身,用自己微小的、尚且带着冰凉墨水和泪痕的唇,极其轻柔地、如同朝圣者亲吻圣地般,一遍又一遍地、虔诚地吻过楚月光洁的额头、轻阖的眼帘、细腻温热的脸颊,最后,在那两片柔嫩芬芳的唇上,他停留了最长的时间,辗转流连,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一切,都深深地吸入自己的生命里,永恒封存。楚月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持续而细微的触碰,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发出一声模糊而慵懒的呓语,吓得陈默立刻僵住,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直到确认她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并未醒来,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已经到了极限。每多停留一秒,那用理智筑起的堤坝就可能被情感的洪流冲垮一分。
最终,他猛地直起身,狠心斩断了所有留恋的视线,不再回头。最后深深地将楚月在月光下恬静美好的睡颜,如同烙印般刻入心底最深处。然后,他攥紧了手中那份既是希望也是诅咒的微光地图,如同一个披上无形铠甲的、奔赴必死之战的微型骑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单,利用黎明前最浓重的阴影作为掩护,向着宿舍门口那道对他来说如同世界边缘的缝隙,义无反顾地开始了这场孤独、漫长而吉凶难料的远征。
窗外,夜色依旧顽固地占据着天空,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为深沉和寒冷的。陈默那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身影,在巨大的家具阴影中几个闪动,便彻底融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