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继曾祖母芙洛拉，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闲聊了一个多小时。
对于苏杰瑞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经历，芙洛拉也直呼“不可思议”。
然而她年纪大了。
早年第一任丈夫因病去世。
唯一一位亲生儿子，生前曾是西雅图当地的警员，也在三四十年前因为一次便利店抢劫事件，意外被流弹射中而亡。
那是芙洛拉和苏杰瑞曾祖父在一起之前，所发生的惨剧。
去世的那位儿子，和苏老爷子毫无血缘关系，只见到过泛黄的老照片而已。
所以芙洛拉什么都看开了。
如今她只欣慰于家里平安顺利，大家都过得很不错，还提到等抽个时间，想带苏杰瑞去逛街购物，给他和阿柔、阿欣买些礼物。
奶奶闻言，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相册，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心，打断说：
“芙洛拉你的401K养老金，应该已经快领完了吧？我当时选择从59.5岁开始领取，也没剩下多少钱了。本来以前缴纳得也不多，你的钱还是自己留着花吧，他们现在都过得不差，不需要你来买礼物贴补……”
芙洛拉以前只是在渔业管理部门上班，做着一份安稳的文书工作。
自从她年轻的时候，其实就和苏杰瑞的曾祖父、苏老爷子，打过一些交道。
后来人到中年，家里遭遇重大变故，芙洛拉消化了好几年，才渐渐抹平伤痛，选择跟他曾祖父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实际上，苏家之所以能够拿到帝王蟹捕捞配额，芙洛拉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要不是她利用职务之便，提前知晓一些风声，急忙通知苏杰瑞的爷爷，并且建议他果断花钱拿下一部分配额。
苏老爷子在上世纪90年代，很可能就错过了那一波阿拉斯加帝王蟹界的“财富盛宴”了。
奶奶的担忧很有道理。
自从芙洛拉卖掉位于西雅图市区的房子，搬进养老院里居住养老，即使选择的是“半私人”的双人间，每个月开支也需要6800美元左右，额外还有些别的开支。
那栋老房子的售价只有53.7万美元，再加上养老金以及芙洛拉的存款，在支付了养老院的费用和几年开销后，在家人看来，理应所剩无几了。
所以无论是苏杰瑞的奶奶还是爷爷，都觉得芙洛拉手上应该没剩下多少钱了。
这种个人存款的事情，在美国文化当中也显得非常私密，轻易不会对子女们提起。
而特别有钱或者特别穷的那些家长们……则没有办法隐瞒得太好，尤其是后者，常常会因为日常当中的窘迫，让子女们一眼就看出“钱包比脸还干净”。
芙洛拉静静听奶奶薇拉说完。
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带着些调皮的笑容，像藏了个秘密的孩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奶奶薇拉的手背，说道：
“亲爱的薇拉，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关于钱的事，我想我可能……让你们都误会了。”
“我卖掉房子的钱，确实大部分都用来支付养老院的费用了。但你们可能忘了，或者从来不知道……我还持有一些别的东西……”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芙洛拉转头看向苏老爷子，笑着问他说：
“你还记得吗？那是……哦，我想想，大概是1985年？1986年前后？”
“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就坐在后花园里晒太阳，从报纸上看见了‘Oracle（神谕）’这个名字，当时我说它听起来太美了，像一束神圣的光。”
“但你对这些信仰不感兴趣，正忙着在报纸上填词，头也不抬地对我说，如果喜欢，就买一些它的股票。我后来也确实用省下来的2000美元零花钱，买了一些它的股票……”
苏杰瑞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Oracle”公司如今依旧存在，并且还是硅谷巨头之一，大名鼎鼎的——甲骨文！！！
奶奶和苏老爷子也露出了无比惊讶的表情。
苏老爷子表情茫然回忆了片刻，忽然说道：
“我好像……隐约记得这件事……后来我爸他生病住院，你是不是还聊过，说可以卖掉一些股票筹钱治疗？”
芙洛拉点了点头，银白色的头发微微晃动：
“嗯，但当时的治疗费用比我想象中少，而且你也从白令海赚到捕捞帝王蟹的钱，付掉了住院费用，我就暂时没有卖掉它。”
“后来，我几乎忘了这件事。”
“你知道的，那个年代网络不发达，查股票行情要去图书馆，或者打电话给经纪人，很麻烦的。”
“我就把它放在那里，偶尔想起来，看看寄来的年度报告，看着它一分二，二分四……慢慢就攒了不少……”
“星巴克上市的时候，西雅图很多人都在讨论它，我也觉得这个名字很美，就买了5000美元。本来想着等需要用钱就卖掉，但一直没有碰到急需用钱的时候……”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但内容却……震撼人心！
苏杰瑞挑眉追问说：“你该不会……始终没有卖掉它们吧？”
芙洛拉看向苏杰瑞，脸上的笑容很亲切：
“没错，几年前，我搬进养老院之前，终于好好整理了一次我的资产。”
“当初我的理财顾问告诉我，如果我需要，随时可以变现，能让我在最好的养老院里住到100岁，还能请两个私人护理。”
“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社区养老院就很好，比较热闹。所以……它们都还留在市场里……”
“大概……值多少钱？”
苏老爷子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芙洛拉摇着头说：
“我也不太清楚，理财顾问让我修改过一个密码，当时说为了安全要复杂些，我改完就忘记了。”
“前几年有律师去我们养老院，建议我们拟定遗嘱，我也办理了一份遗嘱，在我去见上帝之后会分成几份，分别给你们一份礼物，大家都有份。”
“本来还应该给我的亲儿子，但是……”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很明显，已经没机会了。
苏杰瑞第一个反应过来，摇着头说道：
“这是你的钱，你应该用这笔钱让自己过得更好，请最好的护理，住最好的房间，或者去环球旅行。我们怎么能……”
“杰瑞。”
芙洛拉打断他，声音温柔，继续说道：
“我已经82岁了。”
“这些钱，对我来说只是个数字。但对你们，尤其是对阿柔和杰瑞你这样的年轻人，可能意味少一些压力，或者多一次尝试实现梦想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杰瑞你已经不需要它们了，或许这也是一次‘神谕’，还可以再让这些股票继续多留几年。我昨晚考虑过了，也许会先把星巴克的股票卖掉，这样就能去你的牧场里盖一栋房子，然后给自己找一位护理师……”
芙洛拉声音低了下去，突然感慨道：
“这可能是对我失去第一任丈夫、失去我儿子的补偿？至少下半生的日子，都非常愉快。”
“大概从30年前，我就在想着，如果这些钱将来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让你们少焦虑一点点，我也会非常高兴。”
“这比我买任何珠宝、去任何地方旅行，都更让我感到满足和快乐……”
苏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位优雅、豁达的老妇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芙洛拉看着家人们复杂的表情，忽然眨了眨眼睛，满足道：
“所以，现在你们还担心，我没钱给你们买礼物吗？下午就陪我去逛街吧，已经很久没有逛过街了，我请客……”
苏杰瑞平复了一下心情，突然说道：
“你已经送过我礼物了，就是那盆神奇的……幻影蕨？”
苏老爷子面对这位一向友善的继母，也露出无奈笑容，说：
“要不然……我们登录你的理财账户，然后看一下？芙洛拉，我绝对不是贪图你的财富，最近我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了，心里装着谜团会睡不好觉，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芙洛拉也不介意，让苏杰瑞帮忙拿来自己放在沙发角落的小手包，接着掏出一本小小的老旧通讯录，说最后一页上记着那个理财账户的号码。
苏杰瑞接过这个充满岁月痕迹的小本子，翻看通讯录的时候，发现上面一大半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
其中还包括一些，他似乎有点印象的人。
比如一位曾经就住在这片社区里，身材很富态的老妇人，做的蓝莓派特别好吃。
在很小的时候，万圣节晚上，苏杰瑞还打扮成小僵尸，去对方家里讨要过糖果，被那位老妇人夸赞穿搭很有创意，额外奖励了一本《蝙蝠侠》的漫画书。
死去的回忆突然开枪，无数儿时有意思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让他觉得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氛围下，显然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了。
他迅速上楼，拿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客厅的胡桃木茶几上。
苏杰瑞帮忙打开网页之后，芙洛拉戴上老花镜，仔细辨认着通讯录末页，那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账号。
下面还有一个密码提示，可能是她当年随手记下的，写着——“阳光花园（SunnyGarden）”。
芙洛拉抬起头，努力回忆着：
“账户是在‘道富投资公司’开的。”
“密码……大概是我的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加上‘SunnyGarden’？也可能反过来？我真是记不清了，好像还有标点符号。”
尝试了几次常见的组合后，系统提示密码错误次数过多，暂时锁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
“看来‘神谕’今天不想让我们知道答案。”
芙洛拉摘下眼镜，笑着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懊恼情绪，反而觉得很有趣。
她随即看向苏老爷子：
“没关系，下午我可以顺便去一趟道富投资的线下网点，带上我的证件，总能解决的……”
奶奶见状，先去继续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