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整栋市府大楼灯火稀疏,白日里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何凯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何凯指尖抵着窗沿,看着楼下漆黑的树影,心头透亮。
请媒体下场曝光,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
海丰产业园的项目,落地于他任职柳城市长之后。
抛开所有利益纠葛、人情猫腻,单论岗位职责,他这个主官,难辞其咎。
项目出了这么大的质量漏洞,舆论发酵后,他必然要背负监管不力的问责声音。
但他更清楚,眼下根本不是纠结个人追责、计较一己得失的时候。
若是此刻畏手畏脚、妥协退让,任由这颗豆腐渣工程的雷埋在柳城,日后一旦坍塌失事,便是死伤无数的大祸,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利弊权衡,进退取舍,早已无需犹豫。
何凯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拨通了市纪委牛管军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先传来牛管军一声无奈的轻笑。
“何市长,这么晚给我打电话,还主动开口说汇报?你就不怕有心人捕风捉影,扣个团团伙伙的帽子?”
何凯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松弛的笑意。
“怎么?牛处长也有怕的时候?”
“我有什么好怕的。”
牛管军语气坦荡,带着几分自嘲,“我本就是空降过来的,大不了一纸调令回原单位,还是安稳做我的处长,我是真替你捏把汗,今天上午你去清江被田茂生约谈的事,圈子里早就传开了,你这是彻底把上层的人得罪透了。”
何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缓。
“没事,公事公办而已,谈不上结私怨,不过梁子,确实算是彻底结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气息微微沉了下来。
“我跟你说实话,黄书记刚刚特意给我打了电话,叮嘱我行事稳妥,别让人抓到把柄、落下话柄。”
牛管军顿了顿,直入正题,“说吧,这么晚找我,有什么指示?”
“我哪敢指示您牛处长啊!”
何凯收敛笑意,语气郑重下来,“今天沧湾镇海丰项目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我们市的住建局全程监管失守,眼睁睁看着企业用竹子替钢筋、用地条钢偷工减料,闹出暴力抗法、殴打执法人员的丑闻。作为行业监督主管部门,整个住建班子,无人可以免责。”
“我需要纪委介入,全面审查住建系统,彻查背后的监管漏洞和利益勾兑。”
“分内工作,我立刻安排专班跟进。”
牛管军应声落地,随即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何凯,说句掏心窝的话,你今天一天,把住建、还有那些老板得罪了个遍,这帮人明面上拿你没办法,这件事他们摆不上台面对峙,但私下里,绝对会玩阴的,你务必多加小心。”
何凯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光,轻声笑了。
“无妨,真要敢来掰手腕,我何凯,奉陪到底。”
干脆利落的一句话,没有豪言壮语,却透着寸步不让的强硬。
挂断电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何凯收拾好桌面文件,关灯锁门,走出空荡荡的办公楼。
晚风微凉,吹散了办公室久坐的沉闷,也吹走了几分官场博弈的紧绷。
驱车回到独居的住处,他抬手推开房门。
一缕温热的饭菜香气顺着门缝扑面而来,瞬间填满了冷清的玄关。
何凯脚步一顿,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这套房子平日里只有他一人居住,冷清惯了,此刻的烟火气,显得格外突兀。
他换鞋走进屋内,厨房亮着暖黄的灯光,一个纤细的背影正站在灶台前忙碌,袖口挽起,动作娴熟地摆弄着锅具。
熟悉的身影,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秦岚?”
听到喊声,女人回头,眉眼温柔,脸上带着几分嗔怪的笑意。
“可算知道回来了,下班两个小时了,你这工作狂,是打算直接在办公室过夜?”
何凯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