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上字迹清晰、表格规整,整整十年柳城公考招录人员的明细,一目了然。
两百多名干部,清一色全日制本科起步,其中不乏名校硕士研究生,履历干净、渠道正规,都是凭自己实力考进来的实干型人才。
每个人的籍贯、年龄、毕业院校、历年考核评级、任职履历,记录得细致周全,没有半点疏漏。
何凯快速扫过职务栏,眼底神色渐沉。
这两百多选调或者公考进来的优质人才,干了十年,最高职务也仅仅是一名局长、两名副局长、两名副镇长,剩下的绝大多数依旧在科员岗位上,常年原地踏步、得不到提拔。
他随手抽出组织部那份干部遴选方案,两相对照。
瞬间,一个冰冷又荒唐的事实摆在眼前。
此次市里重点提拔的核心岗位人选,竟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份公考名单里。
换句话说,即将走上关键领导岗位的这批人,全都是遴选体系之外、靠特殊渠道上位的关系户。
正经考进来的实干人才常年受压、无处晋升,无背景的老实人熬资历、熬年限,最终原地踏步。
而那些学历参差、底子薄弱的关系户,却一路绿灯、越级提拔,抢占核心岗位。
柳城官场的近亲繁殖、圈层固化,早已根深蒂固。
何凯指尖轻点纸面,将名单上的人名逐一默记在心。
明天,他要让张妍彻底摸清这批拟提拔干部的底细,查清他们背后的人脉关系、亲属脉络、靠山是谁。
他绝不允许柳城的政治生态,继续这般腐朽固化、恶性循环下去。
将两份资料仔细叠好,锁进办公桌保险柜,咔嗒一声落锁,尘埃落定。
何凯刚起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扫了眼来电号码,眉头瞬间微蹙,指尖顿住,没有立刻接听。
陌生又熟悉的私人号码,不用多想,他心知肚明是谁。
手机持续震动几十秒,自动挂断。
可没等他迈步动身,铃声再次响起,执着又频繁。
何凯抬手划开接听键,语气冷淡无温。
“韩总,有事直说。”
听筒里立刻传来韩美媚带着笑意的嗓音,语调轻快,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啧啧,这么生分?都不喊老同学了?怎么,今天被我伯父当众批评,心里闹别扭呢?我可没得罪你啊,何市长。”
何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语气疏离。
“你确实没直接得罪我,有事说事,我还有事要处理。”
“看你气鼓鼓的,我这不当和事佬,想替我伯父补偿补偿你嘛。”
韩美媚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拿捏,“上午那事,确实是我伯父误会你了,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缓和局面?”
“不必。”
何凯不等她继续铺垫,直接打断,“没别的事,我挂了。”
话音落下,径直挂断电话,干脆利落,不留半点情面。
手机屏幕暗下,何凯心底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他太清楚这伙人的手段。
先当众狠狠打你一棒、打压你的气焰,转头再递来一颗甜枣、假意示好缓和局势。
一打一拉、恩威并施,试图磨平你的棱角、拿捏你的心态、同化你的立场。
可这颗甜枣的背后,藏着的下一记闷棍,会落在哪里?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地名,沧湾镇。
这几天风声繁杂,各方暗流涌动,公安局长王辉居然全程静默,没有上报半点维稳进展,太过反常。
驱车回到市委家属院的住处,夜色已然沉落,小区灯火零星,格外安静。
何凯站在阳台,拨通了王辉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冲淡了几分凝重。
“王大队,不对,得改口喊王副市长了。”
电话那头的王辉态度恭敬,“何市长,您有什么指示,直接吩咐。”
何凯收敛玩笑,语气正色,“沧湾镇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基层维稳、舆情隐患,能不能稳住不出乱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传来王辉凝重的声音。
“何市长,我不敢跟您打包票,最近镇上不少重点人员频繁串联、私下走动,舆情苗头压不住,我估摸着集体上访的事,大概率躲不掉。”
何凯指尖微紧,沉声追问,“既然有人异动,能不能先把涉案人员控制住,提前掐灭隐患?”
“时机不对。”
王辉语气满是顾虑,“顾书记、政法委高书记全程盯着这件事,没有确凿铁证贸然抓人,只会落人口实,被人借机大做文章,到时候局面会更难收拾。”
何凯语气微沉,“那你的意思,是放任事情发酵、坐等出事?”
“那绝对不是。”
王辉语气陡然笃定,带着十足底气,话锋一转,透出几分胸有成竹的沉稳。
“何市长您放心,我早有安排,估计这些人一时半会闹不起来,您暂且稳住心态,等着看好戏就行。”